第21段(1 / 2)

,索性強打著精神坐起來,眯著眼扯出個笑容:「早。」

早什麼早,江南踱了兩步,腹中早已饑腸轆轆。要是這秀色當真可餐,那遠山上的朝霞日出、炊煙霧靄,早被他自己吃得幹淨。

揚州是塊玲瓏地,摻了堿的水麵,碗底擱些葷油,加上蝦仔醬油同蒜花這麼一拌,熱騰騰地直暖人心窩。要不怎麼說民間才是聚寶盆呢,樸樸素素一碗尋常的幹拌麵,工序卻是一樣錯不得,麵老板考究熟絡,還真做出了精絕之味來。

捧著魚湯「咕嚕」一口下肚,兩人皆長長地舒了口氣。

「說起來,這揚州城,江南你還沒好好逛過吧?」魏遠爭愜意地拍了拍身,見江南頷首,由是一笑:「那,索性我們走回去,順帶沿街看看如何?」

約摸一個時辰後,魏遠爭腸子都快悔青。

江南是沉穩沒錯,是知情知禮,也沒錯。可畢竟,十五歲的孩子,那股子好奇心還沒褪盡,這會兒在雜耍攤前站了有幾盞茶的時間,看得是意猶未盡。

魏遠爭拉他走也不是,幹等著也不是,晨間的困意襲上來,撇著嘴一陣哈欠。江南匆匆忙從那耍著花槍的藝人身上挪開視線,投過一個關切的眼神。魏遠爭望他側臉,怎麼看,剛才那一瞥都帶著點兒不耐煩。

雜耍藝人赤著膊,銀光交錯間,汗孜孜地往外冒,將一幅習武的好身板勾勒得精到。

這幾人要是去參軍,興許還是些人才,可惜了,在這兒舞那銀樣鑞槍頭。魏遠爭瞧瞧江南的小身板,個兒倒不矮,將來興許還能同他並肩,隻是那骨架……

正想著,不知誰家公子哥兒的馬車疾馳而過,本就不寬的街道上人人都忙著避開。鬧哄哄一陣混亂中,魏遠爭回過神來,卻不見了江南的影子。

「江南。」他叫了一聲,周遭嘈雜不已,將他聲音蓋過。有些急了,扯著嗓子又喊了一聲,依舊被湮沒。

老的少的,胖瘦不齊,魏遠爭胸中正騰騰升起焦慮,左右四顧,卻在眾人之間一下子發現了那隻素淨的白手,手骨分明,腕上光禿禿地係了根紅線。魏遠爭登時激動,看準了方向將那手一把給拽了過來。

「哎——」江南被這莫名的力量拖得一趔趄,正一頭霧水,聽到有人大聲喊:「走了!」抬頭看魏遠爭板著個臉,眉眼間都透露著怒氣。

惱了?

江南被魏遠爭扣緊了手一路拉著,這人步程快,又帶了情緒故意為之,江南跟著吃力,緊趕著看不到他正臉。

逛是你提議的,看雜耍也是你聽到鑼聲非去湊那熱鬧,怎麼反倒怪起自個兒來?這般一思量便要掙開那手,想不到魏遠爭用力一捏,猛然疼得江南齜牙咧嘴。

「嗯?」魏遠爭回過頭來,倒是一臉無辜。江南清淩淩眼眸沒好氣地望了他一眼。「咳咳……」手上又是一緊,這人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會跌倒,抬腳疾走毫無預兆。

他在後頭跟著,卻想不到魏遠爭此時的步伐,是頗帶了幾分得意的,挾著獰笑,從行人的側目中走過,悠哉悠哉。

誰家玉郎歸來,鬢若刀裁,眉似墨畫,色如曉春之花。

兩人一前一後,守門童子恍然間,直將府門前的石階當作了漢白玉鋪就的天路,夢雨飄瓦中,一派紅塵滌蕩,清秋洗淨。

「老爺,江公子……」許久出聲,那兩個身影早已進了府,靈風習習,雨絲若有似無,點點虛渺了他們的青衫與白袍。

「吱呀——」木門一到雨天,受了潮總要擠出沉悶的聲響。江南才同魏遠爭分開,推門,溪篁站在屋內,身上衣裳半幹不幹貼著。

「剛回來嗎?」江南出口問道。溪篁昨日聽得自己要出門,堅持要暗裏隨行。自己夜中睡不著,也想著,溪篁可曾找個住處安置下了。

「嗯。」溪篁應道,側過身去咳嗽起來。

果真,是在外麵守了一夜。「受了涼?」江南上前去搭他的脈。

「沒事的,老毛病,不看也不打緊。」溪篁抽出手,掬起拳頭又咳了兩聲。「倒是殿下和他……」

被溪篁這麼一問,江南方才意識到,剛才魏遠爭牽了自己的手進來,府裏不知多少人見著。

「挺好的。」他也不知如何應答,隻下意識地回了這句。片刻過去,又搶著說道:「昨天晚上聽了評彈,上午吃了麵,又在街上看了雜耍。揚州……還是挺有趣的。」

溪篁看他說得不自在,聽得也不自在,「這就好,溪篁先……」

「等等!」江南伸手攔了他,「我給你開張方子,回頭讓六幺去抓來。」

傷寒的方子大抵如此,江南又加了好幾味草藥,陳年頑疾平日裏不加留意,年歲久了,恐日益加重,再治已錯過了時機。

「呸!」爐灶前,六幺臉上一道黑灰,手裏頭拿著蒲扇使勁煽火。灶上藥罐頭底座被熏得發烏,不疾不徐咕咕嚕嚕。

「呸呸,人家快活了,給自己弄得一身病!」多少年了,他也沒見著溪篁這麼病過,從前受傷,也不過是上了藥躺上兩天,哪有咳成那樣還發起燒來的。

還是,在他所傾慕的歲月裏,鐵打的殺手也終究抵不過歲月的蝕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