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工還沒有來,他自己一絲不苟地疊被子,期間和同一時間都在疊被子的同一病房的病友互相問候。
“早。”
“早。”
然後洗漱。
在對著鏡子把牙刷在嘴巴裏有規律地捅來捅去嘴邊沾滿泡沫的時候,他開始琢磨一會早飯會吃什麼。
八點半食堂開飯,其實早餐永遠就那幾樣——包子、饅頭、油條、豆漿、粥、小鹹菜什麼的。
彥清經過謹慎的思考還是選擇了包子和豆漿,他覺得這裏的肉包子味道非常不錯,如果以後出去了未必吃的到,而豆漿也比粥的水分大一些,沒那麼稠得糊嗓子。負責打飯的段師傅搖頭說:“小彥,你這不對路嘛。包子配粥,豆漿就要配油條麼!”彥清就笑笑,端著餐盤自去找位置。
其實彥清每天早上都吃這個,段師傅就每天早上“歎息”一回,一天一輪回。
同病房的王根發端著餐盤在他身邊坐下,倆人稍微點了點頭就各自用餐。
王根發喝苞米麵粥就鹹菜,吃了幾口,說:“昨天小宋做噩夢了。”
彥清喝了口豆漿,有點在意肉包裏的湯汁流到手指上這件事,忍不住用舌頭舔了舔,然後說:“是麼,不清楚。”
王根發就露出一個混合了得意和想分享一個秘密的微妙表情,低聲湊過去說:“他昨晚半夜突然就扯著嗓子叫起來,完全是見鬼的慘叫,一共叫了三嗓子。”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眼神警惕地四下望望,很有點神秘主義的意思。
彥清幾口吃完了自己的包子,稍微舔了舔,用餐紙擦了擦,認真說:“我真的沒聽見,我吃的那種藥效果還是不錯的。”
王根發就用一點同情的眼光看著他,說:“你不要吃那種藥了,對人的神經刺激是很大的,沒病也要吃出病來。”
彥清就笑笑低頭喝豆漿。
王根發對彥清是很有些好感的,這好感是出於在一群精神各種異常的人中一個自認為清醒人對另一個他認為清醒的人的好感。
據王根發自己講,他其實沒病,他是被村主任給強行送進來的。
那年村裏強行征用了他家的三畝地,並且克扣了征用款,王根發不服,多次上訪,結果在一次上訪被遣送回村後不久就被村主任指使的幾名壯漢給綁架送進這裏,一住就是數年。
王根發頭腦中對自己的故事和仇恨根深蒂固,無論多少年,吃了多少藥,也沒有泯滅他這一塊的認知,每有他覺得談得來的病友入院都要祥林嫂一樣說上幾遍,因為說的次數太多反沒人怎麼信,旁人都覺得他是真的有病,隻有他信誓旦旦自己是正常的。
王根發是很看得上彥清的,覺得他言談舉止很好,不作不鬧不傻,晚上也不鬼叫不夢遊,如果選樓長都夠資格了。最重要的是彥清不否認自己話的真實性,而是耐心地傾聽,不時報以“信任”的微笑,這讓王根發將他引以為知己,覺得他沒準也和自己一樣是受了黑暗勢力的陷害被強行丟進來的。
吃過飯自由活動,有的病人則開始為上午的治療做準備,或者等待九點半的放風時間。
彥清他們所在的住院大樓三樓,都是一些症狀比較輕的患者。而有攻擊性和暴力傾向的重症患者則集中在四樓,三四樓之間由鐵門絕對封閉著。
沒有安排治療活動的時候彥清就和病友們三三倆倆地走出室內,到樓下操場上享受一天難得的五十分鍾放風時間,這是他們唯一可以在戶外活動的時機,雖然是冬天,病友們還是穿戴整齊興致勃勃地走到陽光下。
自由就像秋香,非要有襯托才看得出美來。
病人們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牆根底下向日葵一樣向著太陽曬曬黴氣就很快樂了;有的就組織起來玩老鷹捉小雞,團結緊張嚴肅活潑;還有的就衝樓上扒著窗戶向下看的四樓病患大喊,“我要去滑雪!”
樓上不知道誰就回喊:“冬天洗澡感冒!”
樓下開始扯著嗓子開始唱:“山丹丹花開紅豔豔~紅個豔豔地豔~”
樓上就對歌,用意大利語還是啥的唱我的太陽。
彥清有的時候會在這個時間被帶去做電療,雖然電療當時處於麻痹狀態,無所謂痛苦,不過之後就過經曆一段時間類似懵懵懂懂的狀態,還常伴有失憶,這讓他覺得略微有些不舒服。
然而為了治療他覺得一切皆可忍受。再說糊塗點也沒什麼不好。
十點半開始是活動,病患們神態安詳地撚起各自的活計,寫寫毛筆字、做做拚圖、畫幾筆畫、下下五子棋或者象棋,在大廳看看電視,反正你總有點事情來打發這段不長不短的時間。不必擔心自己愛好缺缺能力底下,就像幼兒園的稚童,對能力的要求不高,隻要專注於當下即可。
如果你實在沒什麼可做的,那麼也不用閑著,因為幾位護士在大廳的玻璃魚缸裏喂養了數條鳳尾,五顏六色,經過一段時間的繁殖已經巍然成群,左遊遊右遊遊。於是總有三兩病人站在魚缸前耐心盯著看,其專注程度不輸居心叵測的貓。
就這樣時間很容易就到了十二點,該吃午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