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殿中就停下了,沒有上九龍座。
整個大殿,安靜如雞。
一片安靜裡,似乎聽到帷幔內帝王輕喘了一口氣,爾後再次動動手,從裡麵遞出什麼東西來。
崔公公忙跪在地上雙手去接。
之後站起身,麵向百官,神情嚴肅,“陛下病重,今日升殿退位的所有旨意,皆由咱家為諸公口述,諸公若有任何異議,請在咱家宣讀退位詔書之前提出。”
六部尚書和幾位內閣大學士互相對看一眼,爾後有人出列道:“自打去年秋獵至今,陛下已經將近半年未曾在朝堂上露麵,臣等心中甚憂,想借此機會麵聖問疾,以表關切。”
這是要帷幔裡頭的人露出真容的意思。
趙熙能理解這些老臣的顧慮,無非是懷疑光熹帝早就駕崩,今日來升殿的人是替身假冒,所以才不出聲,什麼話都讓崔公公代言。
也不怪他們會如此想,文武百官除了宋巍,乾清宮裡的情況外麵沒人曉得,他們更不知道光熹帝已經隻剩最後一口氣。
趙熙之所以瞞著不說出去,正是考慮到了如今兩國交戰,百姓本來就誠惶誠恐,若是再來個確切消息說光熹帝隨時都有可能駕崩,那麼民心必亂。
一直以來,外麵的傳言都是說光熹帝病重,可能剛開始還會有些慌亂,如今都過去半年了,喪鐘沒響,宮裡也沒傳出帝王駕崩的消息,百姓早就習慣“病重”這倆字了,以至於百官也跟著麻木。
所以乍一見到躺在軟床上被人抬著上殿的光熹帝,心中難免有懷疑。
崔公公卻擰著眉,“陛下病重,太醫囑咐不得受風。”
人的心理就是這樣,也不讓看越好奇,越好奇就越質疑真實性。
趙熙深知今日這一關怎麼都得過,他上前來,對崔公公道:“畢竟事關江山社稷,幾位大人會有此顧慮也屬正常,就讓他們看。”橫豎父皇也就這兩天的事了。
後半句話,他沒說出口。
崔公公猶豫著,白淨無須的麵上寫著不情願。
他跟了光熹帝這麼多年,雖然早知帝王即將駕鶴西去,但還是存著一份希望,想著多活一天是一天。
眼下的情況見了風,無異於喂下一把砒霜。
趙熙沒跟崔公公爭論,半彎著腰,伸手挑簾,半個腦袋探進去,聲音低緩,“父皇,大臣們想見見你。”
光熹帝眼皮動了動。
趙熙立時會意,放下簾子轉過身,“諸公的拳拳之心,父皇都聽到了,不過大殿上這麼多人,空氣汙濁,實在不宜讓父皇直接露麵,這麼著吧,六部尚書過來,你們六人,足以代表百官麵聖。”
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尚書聞言,紛紛出列來到殿中。
趙熙客氣地道了聲請。
幾人便按照趙熙點名的次序,挨個撩簾探身去看光熹帝。
當得見帝王病骨支離的樣子,幾位老臣紛紛紅了眼,等回到原位上,麵對同僚的低聲詢問,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六部尚書這般反應,足以說明今日前來升殿的是光熹帝本人,而且光熹帝已經到了油盡燈枯之際。
這下,沒人再質疑太子,更無人出聲反駁崔公公的話,所有人垂著頭豎直耳朵,等崔公公宣讀退位詔書。
崔公公回頭看了趙熙一眼。
趙熙頷首,“開始吧!”
崔公公暗暗歎息一聲,清清嗓子之後高聲念。
退位詔書寫的很繁雜,其中大意無非是光熹帝自述自己身染沉屙,於朝政有心無力,又贊了一番太子的才能,最後總結,即將退為太上皇,傳位給太子趙熙。
退位詔書一念完,百官再次齊齊拜倒,“太上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熙看了眼光熹帝的方向,心情有些複雜,沉聲讓百官起身。
之後,光熹帝便被送回了乾清宮。
光熹帝要退位的這道旨意,早在很多天以前便已經傳出去,那意思就是要禮部在今日全都辦妥,因此禮部協同太常寺日趕夜趕,總算把太子大婚的儀程換成了帝後大婚,尚衣局的女官們更是一刻也不敢停歇,從選料、刺繡、裁剪到製成,帝後的婚服昨夜才剛完工,如今就等董家姑娘入宮,給她換上了。
金殿這邊,退位儀式已經完成,百官暫時退出殿外,在龍尾道旁候著。
趙熙負手走下漢白玉階,問崔公公,“太和殿那邊進行得如何?”
崔公公道:“看時辰,金榜應該已經念完貼出去了,如今大概正等著謝恩,皇上要不要過去一趟?”
趙熙幾乎沒怎麼想,似有若無地嗯了一聲。
崔公公又猶豫,“若是要去,皇上可不能待太久,否則會耽誤登基吉時。”
不等他說完,趙熙已經坐上了禦輦,吩咐內侍前往太和殿。
此時的太和殿內,新科進士們正在聽鴻臚寺卿訓話,因著金殿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傳來,鴻臚寺卿不敢擅做主張讓三鼎甲去跨馬遊街,隻要跟這三百位官場新人上起課來。
鴻臚寺卿是個嚴正板肅的人,他給新科進士們傳授為官經驗,說得是一板一眼,比課堂上教書先生講的課還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