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要看家世背景的。他並不覺得有怨言,本身自己並無喜歡……隻是突然想起了黎家那小子的話:

“你以後不要和他們一樣。”

白鹿原苦笑了一下想,怎麼可能一樣……已經不一樣了。

已經不一樣了,他望著翻雲覆雨的天空,模模糊糊地想,起碼,最明確的就是,此後這一生,和女孩子戀愛,都會有陰影。

他回到學校,誠懇地去找了校長。校長憐惜這位家道突然中落的青年才俊,更欣賞他在學校時期的優異表現,爽快地讓他留校了下來。既然在辦公廳實習過,教書未免可惜,不如做行政。正好二級學院建起來了,好崗位當然留給年輕人做。

就這樣,白鹿原抱著電腦搬進了學校後勤集團的辦公室,一頭紮入象牙塔。辦公室外,綠蔭漫漫,陽光寂靜。這時日真好,看著外麵連帽衫的少年和短裙少女,便能讓人忘掉時間,忘掉世間浮沉,縱然不得不應酬,卻也較外麵人心單純。

他打算駐在這裏,不走了。

006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這句話宛如文讖,總跟著他,如影隨形。

慕容笑笑生出事的那段日子,白鹿原從未覺得如此恍然。到了夜裏,血管裏奔騰的洪流越發疾馳起來,仿佛揭示著不能抗拒的命運,仿佛呐喊著不得不噴薄而出的自由。

有的人一生也沒寫過長篇小說,可到了一定的年紀就忽然會寫了,那並不是編造的某個故事,那隻是傾訴你自己的表達。

那天之後,他也再沒有見過另一個白鹿原了……不,不,他夢到他了。

夢回龍戰玄黃地,坐曉雞鳴風雨天。

在某個呼吸愈來愈焦慮的夢中,他滿懷著那些不能訴諸於口的苦悶和渴望,仿佛穿越一道道真理之門,在時間回廊的盡頭,看見一個中山裝的青年,滿臉痛苦和絕望,跪坐在地上,口中悲憤道:“良友漸隨千劫盡,神州重見百年沉……神州重見百年沉,這家、國、君、父,便真的沒有救亡之路了麼?!”

他隻覺心中一痛,有些不受控製地走了過去:“你……”

“是你麼?”那青年卻是一陣狂喜,猛地撲了過來,狂熱而又有些絕望地說:“死便死了!我心中早就報國救亡的死誌,大丈夫頂天立地,拋頭顱灑熱血又算得了什麼?倘若這般下去,即便是後世也並無希望——求求你!讓我再穿越一次!”

“你……”他目瞪口呆,“你在說什麼?”

“讓我再回去一次。”青年臉上滿是他多年看不見的、決絕的、一去不複返的壯烈意誌:“縱然失敗了……我方燕台絕不退縮!我還要再來一次……一定可以成功的……”

另一個白鹿原像是了然一切般地從他身後走了出來——這是白鹿原第一次聽見另一個自己開口說話,宛如高天之上的神明,悲天憫人:“你還要再來麼?”

“是。”方燕台堅決地說,“即便再次失敗,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另一個白鹿原緩緩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開口道:

“第一次穿越,你竭盡全力,讓民主自由在中國得以散播開來,可中途,你想救的人卻代宋教仁被刺身亡了;”

方燕台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第二次穿越,你吸取教訓親自登上黨內高位,倒功敗垂成地看著你想救的人再次淪為日本人的傀儡;”

白鹿原不由得看了方燕台一眼——他一語不發,眼神絕望,可分明還有火種在燃燒。

“第三次穿越,你這次下手得早,趕在辛亥前自己代袁世凱篡了滿清,可卻沒防著載灃早在牢裏就把他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