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她,嘴是最重要的。
可是幾天前,她突然說不出話了。醫生診斷她得了喉炎。
葛麥沒有惱怒,隻是有些疑惑,他問太太:“你殺它幹什麼?”
太太指了指那條金魚,又指了指她的胸口,似乎有很重要的理由。但是,喉炎免除了她的辯解。
這天晚上,月亮很圓。可是,葛麥睡不著了。
他猛然意識到一個十分可怕的問題———結婚以來,太太好像隔幾天就要殺死一個活物!
是的,沒錯兒!
她下班回家,總是要買回一些活物來,比如雞、鴨、鵝、兔子、魚、螃蟹、王八、牛蛙、長蟲……很少間斷。
每次都是她操刀,動作異常麻利。
有一次,她竟然買回一隻羊羔。其實,說那是一隻羊羔有些勉強,它的個子已經挺高了,應該叫“小羊”。葛麥至今記得,它身上的皮毛潔白,聲音嬌嫩,像個很幹淨的小學五年級女生。
太太殺它的時候,費了很大勁。這隻羊羔似乎預感到死到臨頭了,它撒開四蹄,在廚房裏奔跑起來。它的力氣竟然很大,撞翻了沙鍋和五公斤的啤酒桶。
太太虛晃兩下,就把它撲在了身下。
她蹲在地上,把它夾在胳膊和大腿間,它就一動不能動了,隻聽它無望地“咩…咩…咩…”,那聲音極像一個小孩在叫:“媽…媽…媽…”
太太一刀就刺穿了它的脖子。嬌滴滴的鮮血噴射出來,染紅了它稚嫩的皮毛。
而最近幾天,太太一直呆在家裏,沒有出門,於是,金魚死了……
轉眼一周過去了,太太的病依然不見好。
她一天比一天變得精神恍惚,性情焦躁,不是莫名其妙地大發雷霆,就是黑夜裏一個人站在陽台上發呆。
葛麥感到,太太越來越陌生。
他試圖跟她談一談,可是,她卻說不出話來。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加緊為她四處求醫問藥。
這天早上,她在紙上寫了一行字,遞給葛麥:“晚上買一隻雞回來。”
晚上,葛麥買回了一隻煺了毛的白條雞。他是在鑽她的文字空子,故意跟她耍賴皮,他想試試她到底會怎麼樣。
她見葛麥買回了一隻白條雞,臉一下就白了,接著就“嗚哩哇啦”地怒吼起來。很快她就住口了,痛苦地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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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天(2)
葛麥抱住她的肩,想哄逗哄逗她,卻怎麼都提不起情緒,隻是解釋了幾句。說他路過自由市場,都收攤了,隻有賣白條雞的……
過了好半天,她似乎平息了怒氣,坐在沙發上愣神。葛麥就趁機鑽進廚房,去做飯了。
他做的是小雞燉蘑菇。太太沒有吃一口雞肉,隻是喝了點湯。
夜裏,沒有月亮,刮起了大風。
葛麥沒有睡著,他張大兩隻耳朵,捕捉太太的鼻息。
太太沒有一點動靜,似乎睡著了。葛麥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又有些淡淡的失望。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後半夜,他被一陣古怪的聲音驚醒。那是磨刀的聲音:“哧———哧———哧———”很孤單,很緩慢,像一個老人的心事。
葛麥仰麵躺著,他沒有轉頭,隻是慢慢地伸出手,朝太太摸了摸———身旁空著。他的心一下就失重了。
她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