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一笑:“嗯,你是好人。”

這句話說得低柔婉轉,麵上帶著笑容,語聲卻有和年齡不相稱的滄桑。她緩緩屈膝,跪坐在尉遲方身側,將臉揚起,左頰貼上了他的麵頰,如玉般溫潤清涼。轟然一聲,尉遲方頓時什麼也不知道了,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把眼前人摟入懷中,鼻中皆是少女身上芳馨氣息,正要低頭靠近,李蘅卻睜開了眼,低聲道:“為我殺了那姓王的惡賊。”

如同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尉遲方一下清醒過來:“不,我不能殺他!”

懷中柔軟軀體刹那僵硬:“為什麼?你剛才說要幫助我的。”

“我的意思是,尋機辯冤,讓聖上公斷。”校尉看著少女越來越冰冷的目光,認真解釋道,“大都督雖然害死了你父親,可他畢竟是大唐股肱之臣,我不能……”

“放開。”

聲如敲冰鑿玉,冷得可怕。校尉怔了一怔,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鬆開抱住李蘅的手。女子低眉理了理鬢發,突然甩手一掌,帶著清脆聲響,落在尉遲方麵頰上。

“膽小鬼!”

這一掌力道不小,打得尉遲方臉上火熱。他錯愕之下剛要開口,少女已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等到他追出門,夜色沉沉,哪裏還有人影?一刹那間,心中惘然若失。

天剛蒙蒙亮,長巷中已響起急促的馬蹄聲,黃驃馬上坐著的正是勳衛府校尉本人。昨夜之事令他心緒紛亂,一夜不曾合眼。今日一早,便迫不及待來到隨意樓,想要從李淳風這裏討個主意,幫助李蘅洗清冤情。眼看熟悉的屋宇已在眼前,尉遲方飛身下馬,來不及拴好,一手拉著韁繩,一手去叩門環。大門應聲而開,探出來的卻是搖光的腦袋。

“咦,這麼早……”

“打擾。李兄起身了嗎?”

搖光正要答話,巷子另一邊突然轉過一乘肩輿,輿上端坐一人,四十餘歲,烏帽錦袍,竟是宮中服色。將到門前,此人從輿上走了下來,昂然道:“李淳風在嗎?”

“先生出門去了,還沒回來……”

不等搖光說完,黃門打斷了他,道:“聖上有旨,著岐州處士李淳風速速進宮麵聖,不得拖延!”

校尉不禁大吃一驚,抱拳道:“敢問這位公公,是聖上要見李兄?”

黃門這才注意打量尉遲方,見他人物軒昂,軍官服色,倒也不敢怠慢,道:“不錯,咱家正是前來宣旨的。倘若李先生在,這便隨我進宮;若是不在,還請趕緊找尋。”

尉遲方連忙轉頭向搖光:“李兄到底去了哪裏?”

“不是你把人帶出去的嗎,還來問我……”

“什麼?難道昨天他去了寧光寺之後,便沒有回來?可我明明見他走了。”

“先生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說不定就此出門散心去了,也沒個準兒。”

這話倒不假,酒肆主人行事隨意,興之所至,數日不歸也是有的,身邊人也都習以為常。

“這……聖旨召李兄,所為何事?”

“原來這位大人沒有聽說求賢詔。”

“求賢詔?”

“不錯,聖上前日在朝堂頒旨,令天下寺院舉辦水陸道場,超度亡魂;又命令訪求天下奇人異士,施法求雨。都說長安城中李先生有鬼神難測之機,是當世異人,這求雨之道,想必他也精通,因此才要召見。”

這番話一說,尉遲方和搖光立刻麵麵相覷。千餘年前,人們仍然篤信天地神明的存在,有關求雨、祭祀一類玄異之事,都堂而皇之記入正史。朝廷也有所謂太史局、司天監,專設神官,將天象、地誌的變化與人世興衰相連。如今久旱無雨,災荒頻發,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便不免做出一些怪力亂神之事來。眼下長安城中,有關李淳風身懷異術的傳聞早已沸沸揚揚,此刻就算說不是,也無人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