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個誠實的孩子呢。
祁忘川不是城飛花,我林第八亦不是蘭子君,留下他隻會招來無休止的禍患:他就像冬眠中的毒蛇一般,看似安詳本分的麵具下隱藏的是什麼誰也把握不準;身為文官的他向上不得戰場,向下入不得群眾,一旦醒來還會冷不丁咬人一口……
誰願意留這樣的家夥在身邊?即便蕭霽同意,蘭子君同意,野鷹叔又會同意麼?
“我說笑呢,堂堂的少府監大人,慕容清老賊眼裏的紅人,不安安穩穩保全自己的官位,好端端怎麼會願意跟著我們反朝廷?”我勉力扯出一個笑容,不過從南征皺起的眉頭來看,我這個笑容偽裝地似乎並不怎麼成功。
“祁忘川他喜歡你嗎?”
“不喜歡。”
“那你還幫他說話……”
“我沒長腦子。”
我們不再說話,我覺得自己以這樣的評價結束對話還真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所以在呼嘯著冷風的城頭又站了一會兒,我決定離開。扯落肩頭的厚實衣服,遞還給南征,我轉身,“我走了。”
“你不在這裏看著他入城?師父囑咐過了,隻讓少府監一人進城,糧草和銀子都由野鷹叔在荊州城南門接收……你們可以談談,或許……師父有辦法說服梟鷹會的弟兄接納他也說不定……”
我停下了步子,想了想,“還是不見了罷。”
他若想見我,想帶我走,定是要問起的。不過以我對祁忘川的了解,他會丟下東西,也丟下我,什麼也不問不說,再一個人騎著高頭大馬回慕容淵軍營去領罪——他早就想趕我走了,想趕我離開他的身邊,有這般好的機會我和城飛花都被梟鷹會保護起來,他怎麼會願意接我們回到朝廷那邊的火坑之中?
如果不是慕容淵逼迫,估計他連荊州城都不會來,必然會裝作一生不識我與城飛花,自顧自的在軍牢中默默承受一切,好像天塌下來都會一人擺平一般。
祁忘川就是一個喜歡逞能的笨蛋。
於是有鹹鹹的東西落進嘴裏,我吸著鼻子,強忍住不去回頭,不想叫臭屁小鬼頭看見我此刻無可奈何的模樣,一定會被嘲笑的,一定會。
“喂,如果他不要你,以後你就跟著我吧。”
這種時候聽到這種話,還是從一個十三歲的小男孩嘴裏說出來的,我忘記了剛才心裏念叨無數遍的“不要回頭”,轉身迫使自己去對上他的眼睛。小鬼頭仿佛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慌忙撇開了目光,雙手抱肩,擺出一副更加臭屁的樣子來。
我破涕為笑,用手背抹著眼角,“開玩笑,你才多大!”
“我燕南征不是個小孩子,也不會隨隨便便說這種話。你……把我剛才說的記在心裏就好了,我,我會成為個好男人的,也一定會當個好皇帝的……所以……”他的臉愈紅,說話也變得吞吞吐吐,若是等這小鬼頭長大了,也該會迷倒很多女孩子吧?
隻可惜,隻可惜……到底是個孩子。
“噗。”我忍不住笑出聲:天下的好男人很多,或許並不難做;可是做一個好皇帝,他一個孩子能知道有多難麼?高高在上的人總是孤獨的,寂寞的,手裏會沾滿很多人的鮮血,要做很多無力又無奈地決定,或許要和不喜歡的女子相伴一生,從此再無祥和的夢境……
“你笑什麼!喂,不許笑了!”
“南征啊,大燕若得複興,你要是真的當了皇帝,我隻求你允我一件事,你若能做到,我林第八一輩子都會記得你的,下輩子,下下輩子……都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