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上階級的情況如何,俾資互證。
中國社會在政治上之得解放於封建,較之在經濟上尤為顯明。中國之封建貴族,唯於周代見之。自所謂“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見《續文獻通考》),實際即早已廢除。戰國而後,自中央到地方,一切當政臨民者都是官吏。官吏之所大不同於貴者,即他不再是為他們自己而行統治了。他誠然享有統治之權位,但既非世襲,亦非終身,隻不過居於一短時之代理人地位。為自己而行統治,勢不免與被統治者對立;一時代理者何必然?為自己而行統治,信乎其為統治階級;一時代理者,顯見其非是。而況做官的機會,原是開放給人人的。如我們在清季之所見,任何人都可以讀書;任何讀書人都可以應考;而按照所規定一一考中,就可做官。這樣,統治被統治常有時而易位,更何從而有統治被統治兩階級之對立?英國文官之得脫於貴族勢力而依考試任用,至今未滿百年。以此較彼,不可謂非奇跡。無怪乎羅素揭此以為中國文化三大特點之一也。
今人非有相當本錢,不能受到中等以上教育。但從前人要讀書卻極其容易;有非現在想象得到者:第一,書隻有限的幾本書,既沒有現在各門科學外國語文這樣複雜,除了紙筆而外,亦不需什麼實驗實習的工具設備。
第二,不收學費的義塾隨處可有。宗族間公產除祭祀外,莫不以獎助子弟讀書為第一事,種種辦法甚多。同時,教散館的老師對於學生收費或多或少或不收,亦不像學校那種機械規定。甚至老師可以甘願幫助學生讀書。
第三,讀到幾年之後,就可一麵訓蒙,一麵考課,藉以得到膏火補助自己深造。
那時一個人有心讀書,絲毫不難。問題不在讀書上,而在讀了書以後,考中做官卻不那樣容易。一般說,其百分比極少極少。人家子弟所以寧願走農工商各途者,就是怕讀了書窮困一生“不發達”,而並非難於讀書。所謂“寒士”、“窮書生”、“窮秀才”,正是那時極耳熟的名詞。但卻又說不定哪個窮書生,因考中而發跡。許多舊小說戲劇之所演,原屬其時社會本象。
我承認像蘇州等地方,城裏多是世代做官人家,而鄉間佃農則不存讀書之想,儼然就是兩個階級。但此非一般之例。一般沒有這種分別。“耕讀傳家”,“半耕半讀”,是人人熟知的口語。父親種地為業而兒子讀書成名,或親兄弟而一個讀書,一個種地,都是尋常可見到的事。諺語“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正指此。韋布林(T.Veblen)著《有閑階級論》,敘述各處社會都有視生產勞動為賤役可恥而回避之習慣。(1)(韋布林(T.Veblen)著《有閑階級論》,胡伊默譯本第29—37頁,中華書局出版。)要知中國卻不同。雖學稼學圃皆不為孔子所許;然弟子既以為請,正見其初不回避。子路在田野間所遇之長沮、桀溺、荷艸/條丈人,顯然皆有學養之賢者,而耕耘不輟;其譏夫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更見其重視生產勞動。又天子親耕藉田,曆代著為典禮;則與賤視回避,顯然相反。許行“與民並耕”之說,非事實所能行;明儒吳康齋先生之真在田間下力,亦事實所少見。最平允的一句話:在中國耕與讀之兩事,士與農之兩種人,其間氣脈渾然相通而不隔。士與農不隔,士與工商亦豈隔絕?士、農、工、商之四民,原為組成此廣大社會之不同職業。彼此相需,彼此配合。隔則為階級之對立;而通則職業配合相需之征也。
由於以上這種情形,君臨於四民之上的中國皇帝,卻當真成了“孤家寡人”,與歐洲封建社會大小領主共成一統治階級,以臨於其所屬農民者,形勢大不同。試分析之:一、他雖有宗族親戚密邇相依之人,與他同利害共命運;但至多在中央握權,而因為沒有土地人民,即終無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