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須知這種權貴隻極少數人,其餘大多數,是否與他同利害共命運,尚難言之。像明嘉靖年間裁減諸藩爵祿米,“將軍”(一種爵位)以下貧至不能自存。天啟五年以後,行限祿法,而貧者益多,時常滋事。當時禦史林潤上言,竟有“守土之臣每懼生變”之語,是可想見。
二、他所與共治理者,為官吏。所有天下土地人民皆分付於各級官吏好多人代管。官吏則來自民間(廣大社會),又隨時可罷官歸田或告老還鄉;其勢固不與皇帝同其利害,共其命運。
三、官吏多出自士人。他們的宗族親戚鄰裏鄉黨朋友相交,仍不外士、農、工、商之四民。從生活上之相依共處,以至其往還接觸,自然使他們與那些人在心理觀念上實際利害上相近,或且相同。此即是說:官吏大致都與眾人站在一麵,而非必相對立。
四、誠然官吏要忠於其君;但正為要忠於其君,他必須“愛民如子”和“直言極諫”。因隻有這樣,才是獲致太平而保持皇祚永久之道。愛民如子,則每事必為老百姓設想;直言極諫,則不必事事阿順其君。所以官吏的立場,恰就站在整個大局上。
隻有一種時機:他一個人利祿問題和整個大局問題,適不能得其一致,而他偏又自私而短視;那麼,他便與大眾分離開了。然此固談不到什麼階級立場。
政治上兩階級對立之形勢,既不存在;這局麵,正合了俗說“一人在上萬人在下”那句話。
秦以後,封建既不可複,而皇室仍有時動念及此者,即為其感到勢孤而自危。這時候,他與此大社會隔絕是不免隔絕,對立則不能對立。古語“得人心者昌,失人心者亡”,正是指出他隻能與眾人結好感,而不能為敵。而萬一他若倒台,天下大亂一發,大家亦真受不了。彼此間力求適應,自有一套製度文化之形成。安危利害,他與大社會已牽渾而不可分。整個形勢至此,他亦不在大社會之外,而與大社會為一。
一般國家莫非階級統治;其實,亦隻有階級才能說到統治。在中國看不到統治階級,而隻見有一個統治者。然一個人實在是統治不來的。小局麵已甚難,越大越不可想象。你試想想看:偌大中國,麵積人口直比於全歐洲,一個人怎樣去統治呢?他至多不過是統治的一象征,沒有法子真統治。兩千年來,常常隻是一種消極相安之局,初未嚐舉積極統治之實。中國國家早已軼出一般國家類型,並自有其特殊之政治製度。凡此容當詳論於後。這裏要點出的,是政治上統治被統治之兩麵沒有形成,與其經濟上剝削被剝削之兩麵沒有形成,恰相一致;其社會階級之不存在,因互證而益明。本來是階級之“卿、大夫、士”,戰國以後階級性漸失,變成後世之讀書人和官吏,而職業化了。他們亦如農工商其他各行業一樣,在社會構造中有其職司專務,為一項不可少之成分。此觀於士農工商四民之並列,及“祿以代耕”之古語,均足為其證明。古時孟子對於“治人”、“治於人”之所以分,絕不說人生來有貴賤階級,而引證“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之社會分工原理。可見此種職業化之傾向,觀念上早有其根,所以發展起來甚易。日本關榮吉論文化有其時代性,複有其國民性,政事之由階級而變到職業,關係於文化之時代性;然如中國此風氣之早開,卻是文化之國民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