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段(2 / 3)

最後,則從中國人傳統觀念中極度缺乏國家觀念,而總愛說“天下”,更見出其缺乏國際對抗性,見出其完全不像國家。於此,梁任公先生言之甚早。——

——夫國家也者,對待之各辭也。標名某國,是必對於他國然後可得見;猶對他人,始見有我也。……非有國而不愛,不名為國,故無所用其愛。……外族入主而受之者,等是以天下人治天下事而已。既無他國相對峙,則固當如是。(下略)(見《飲冰室文集》《中國之前途與國民責任》一文)

(上略)其向外對抗之觀念甚微薄,故向內之特別固結亦不甚感其必要,就此點而論,謂中國人不好組織國家也可,謂中國人不能組織國家也可。無論為不好或不能,要之國家主義與吾人夙不相習,則彰彰甚也。此種反國家主義,或超國家主義,深入人心;以二千年來曆史校之,得失蓋參半。常被異族蹂躪,是其失也;蹂躪我者不久便同化,是其得也。最後總結算,所得猶足償所失而有餘。蓋其結果,常增加“中國人”之組成分子,而其所謂“天下”之內容,乃日益擴大也。歐洲訖今大小數十國,而我則久成一體,蓋此之由。(見梁著《先秦政治思想史》第一章)

像今天我們常說的“國家”、“社會”等等,原非傳統觀念中所有,而是海通以後新輸入的觀念。舊有“國家”兩字,並不代表今天這涵義,大致是指朝廷或皇室而說。自從感受國際侵略,又得新概念之輸入,中國人頗覺悟國民與國家之關係及其責任;常有人引用顧亭林先生“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話,以證成其義(甚且有人徑直寫成“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完全是不看原文,原文是: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中略)是故,知保天下然後知保其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此出顧樂《日知錄》論正如風俗一段。原文前後皆論曆代風俗之隆汙,完全是站在理性文化立場說話。他所說我們無須負責的“國”,明明指著朝廷皇室,不是國家;他所說我們要負責的“天下”,又豈相當於國家?在顧氏全文中,恰恰沒有今世之國家觀念存在!恰相反,他所積極表示每個人要負責衛護的,即不是國家,亦不是種族,卻是一種文化。他未曾給人以國家觀念,他倒發揚了超國家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