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段(3 / 3)

“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這是中國思想正宗,而顧先生所代表者正是這個。它不是國家至上,不是種族至上,而是文化至上。於國家種族,仿佛皆不存彼我之見;而獨於文化定其取舍。九十年前,曾、胡所以號召國人抗禦洪、楊,共討洪、楊者,就是站在此文化立場說話。(1)(太平天國之役,在洪、楊方麵所發檄文以討胡為名,標榜種族主義;而曾、胡方麵所發檄文,則據文化立場指斥對方。其原文,在近代史料可查。結果前者卒被後者消滅。蓋洪、楊宗教之幼稚,其所為多不合於固有文化意識,實為不能成事之根本。其消滅,絕非清朝能滅之也。)而太平天國之所以命定地失敗,亦正為它違反固有風教之故。三十年前,我先父亦即以痛心固有文化之澌滅,而不惜以身殉之。(2)(關於著者先父之事,具詳《桂林梁先生遺書》,商務印書館出版。捐生前夕,所遺敬告世人書,告兒女書等多緘,均影印在內。其要語雲:國性不存,我生何用!國性存否,雖非我一人之責;然我既見到國性不存,國將不國,必自我一人先殉之,而後喚起國人共知國性為立國之必要。——國性蓋指固有風教。)此種衛道精神,近於宗教家之所為,卻非出於迷信而寧由於其寶愛理性之心。像共產黨為了爭求一種理想文化,不惜打破國界,其精神倒不無共同之處。

梁任公著《先秦政治思想史》,述各家思想不同,而言政治莫不抱世界主義,以天下為對象;其彀的常向於其所及知之人類以行,絕不以一部分自畫。而儒家態度則尤其分明。茲引敘於下:春秋之微言大義,分三世以明進化軌跡:第一,據亂世——內其國而外諸夏;第二,升平世——內諸夏而外夷狄;第三,太平世——天下遠近大小若一,夷狄進至於爵。Θ本Θ作Θ品Θ由Θ思Θ兔Θ網Θ提Θ供Θ線Θ上Θ閱Θ讀Θ

(見《公羊傳》注,哀公十四年)

蓋謂國家觀念僅為據亂時所宜有。“據亂”雲者,謂根據其時之亂世為出發點而施之以治也。治之目的在平天下;故漸進則由亂而升至於平;更進則為太平。太平之世,無複國家之見存,無複種族之見存。

至孟子時,列國對抗之形勢更顯著,而排斥國家主義也變更力。(中略)凡儒家王霸之辨,皆世界主義與國家主義之辨也。(《先秦政治思想史》第263—265頁)

後世讀書人之開口天下閉口天下,當然由此啟發。然不止讀書人,農工商等一般人的意識又何嚐不如此。像西洋人那樣明且強的國家意識,像西洋人那樣明且強的階級意識(這是與國家意識相應不離的),像他們那樣明且強的種族意識(這是先乎國家意識而仍以類相從者),在我們都沒有。中國人心目中所有者,近則身家,遠則天下;此外便多半輕忽了。

中國人頭腦何為而如是?若一概以為是先哲思想領導之結果,那便不對。此自反映著一大事實:國家消融在社會裏麵,社會與國家相渾融。國家是有對抗性的,而社會則沒有,天下觀念就於此產生。於是我有中國西洋第二對照圖。

從個人到他可能有之最大社會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