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段(1 / 3)

是中國一直存在著的。這亦不為無理,卻是疑問亦正多。

第一,如我們在鄒平、定縣各處之所見,其土地是封建解放後的土地,其人是封建解放後的人,明白無疑。固有少數佃農雇農,不能自有其土地,而受到剝削;那隻等於近代工人之受剝削而止。所謂超經濟地強製性剝削,實未有之。此以《定縣社會概況調查》所述當地租佃情形,可為確證(見原書第629—635頁)。我不敢否認中國一直有強製剝削存在於農村的話;卻在全國之中究竟占多少,不無疑問。此種相反例證之存在,足使前項主張,失掉一半根據。

第二,封建之世耕作者隨附於土地而不得去之情形,後來中國並未見有。似不能徑以地少人稠,另外又乏出路(工商業),即作束縛於土地看。因而所謂強製性剝削之存在,這裏又須打一折扣。——以上第一第二點,皆對那一個主要點而提出疑問。

第三,在經濟上、社會上、政治上、意識上其他聯帶而見的那些事情,按之中國或見或不見,難資判定;而大體論之,寧證明其封建已得解放(論者所以單把握一要點而立論,似即為此)。特如流行諺語“耕讀傳家”,“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之所表現者,試問世上焉得有此封建社會?

最後要指出其最嚴重的缺點,是把秦漢與東周明明不可混同之二物而強混同之。對於上麵所提兩大事實,直仿佛不看見,不肯深求其故,而漫然以封建概一切。是何足以服人?然而這在他們實亦是無法的。因為他們不承認中西可能殊途,固執著社會進化隻許在一條線上走;又迷信曆史總是在步步前進中,不知其或進或不進,原無一定。而此兩大事實,卻剛好必從下麵兩層來解釋:一、中國社會史自秦漢後,已入於盤旋往複之中(不是進步慢);二、中國封建之解體,別有其路線,不同於西方。

前一層自然又是由後一層來的。秦漢以來之謎,恰藏在中國封建解體之特殊中,由此入手,即不難闡明一切。

我們何以看出這個竅來?因為我們既有見於中國之缺乏階級,再看到那兩大事實,便恰好互資印證而有悟。如上章所講,設若沒有階級則社會進步不可能;而階級則必資於經濟進步、文化進步、政治進步之循環推進,而一步一步得到解放。此蓋為曆史常理。現在階級缺乏的中國,其經濟長期停滯,其政治一成不變,豈非剛好一致相符而共證明其為曆史之一種變局!中國之有過封建階級,既不成問題;則此變局開端顯然就在封建之解體上。此時我們試取西洋封建之所以解體者,來與中國相勘對,應不難尋得其變化之路線。

西洋封建之所以解體者,要在經濟進步。唯工商業發達,人競逐於商業利潤產業利潤,而後乃不複費氣力在農村中,為人對人之強製剝削。這就是由經濟手段之順便,引誘得封建階級放棄其政治手段,這最為徹底。唯工商業發達,第三階級興起,領導群眾爭取個人自由,而後人對人之強製剝削乃不複行得通。這就是強迫封建階級非放棄其政治手段不可。這樣最為決定。此時政治手段雖尚有待於進一步之清除,但它絕不會翻回頭了。無疑地,這是經濟進步推進了文化和政治,使整個社會改換了一個局麵。這亦可說是通常的一條路。

再來看中國,中國社會構造當戰國之際演著劃時代的變化,至秦並天下而開一新紀元。正所謂“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而無複多關阻、異政令,種種隔閡不通的情形。像封建之世,自上至上分若幹等級,而星羅棋布於地麵上之許多大小單位,已經削除,而全國統一於一王。王權集中,實行專製。同時,分封錫土之土地製度,亦變為土地自由買賣,任民所耕不限多少。這一變化,是什麼變化呢?假如米諾賈托夫的話不錯:“封建製度,就在於其政治關係之地域色彩,和土地關係之政治色彩”,那應該就是從封建下得其解放了。然而至解放是否亦得之於經濟進步呢?這就難講。經濟進步是有的,商品生產、貨幣經濟、都市興起、交通發達,史冊皆有可征。但求如西洋對於政治手段那所謂引誘所謂強迫者,則難得其跡象。相反地,且見出其經濟手段製勝之不徹底不決定;政治手段不時回頭。質言之,此雖亦不能不有其一定經濟條件。然不是由經濟之進而被推進者,毋寧是由文化和政治轉而影響了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