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段(2 / 3)

又梁氏於貴族政治實有以啟發民權之理,亦見到一些:(上略)要而論之,吾國自秦漢以來,貴族政治早已絕跡。歐美日本於近世最近世而始幾及之一政級,而吾國乃於二千年前得之。(中略)宜其平等自由,早陵歐美而上,乃其結果全反是者,何也?貴族政治者,雖平民政治之蟊賊,然亦君主專製之悍敵也。試征西史,(中略)貴族政治固有常為平民政治之媒介者焉。凡政治之發達,莫不由多數者與少數者之爭而勝之。貴族之於平民,固少數也;其於君主,則多數也。故貴族能裁抑君主,而要求得相當之權利,於是國憲之根本即以粗立。後此平民亦能以之為型,以之為木 盾,以彼裁抑君主之術,還裁抑之,而求得相當之權利,是貴族政治之有助於民權者,一也。君主一人耳,自尊曰聖曰神;人民每不敢妄生異想,馴至視其專製為天賦之權利。若貴族而專製也,則以少數之芸芸者與多數之芸芸者相形見絀,自能觸其惡感,起一“吾何畏彼”之思想,是貴族政治之有助於民權者,二也。疇昔君主與貴族相結以虐平民者,忽然亦可與平民相結以弱貴族。而君主專製之極,則貴族平民又可相結,以同裁抑君主。三者相牽製相監督,而莫或得恣。是貴族政治之有助於民權者,三也。有是三者,則泰西之有貴族而民權反伸,中國之無貴族而民權反縮,蓋亦有由矣。(下略)

總起來說,封建之解放,在中國有與西洋恰相異者:西洋封建解放,起於其外麵之都市新興勢力之抗爭侵逼;中國則起於其內部之分化融解。西洋是以階級對階級,以集體對集體,故卒為新階級之代興。中國新興之士人,是分散的個人,其所對付之貴族階級亦殊鬆散。及至階級分解後,以職業分途代階級對立,整個社會乃更形散漫。

西洋以工商發達為打破封建之因,文化和政治殆隨經濟而變,頗似由物到心,由下而上。中國以講學養士為打破封建之因,文化和政治推動了經濟(士人無恒產,不代表經濟勢力,而其所作為則推動了經濟進步,李悝商鞅其顯例),頗似由心到物,由上而下。

以上是說明中國封建解體之由來,同時亦就是指出:中國從這裏起,便缺乏階級,不像國家。

次一步,要問:它從這裏向下去,是否能達於階級消滅而不要國家呢?這當然不可能。它第一不能保沒有外患,第二不能保沒有內哄。凡人所以要國家者,它一樣不能免掉。它盡管趨向於不像國家,而事實卻逼到它成為一個國家。逼到它要有一強大武力,以對內對外。有武力非難,而誰來控製比武力,卻是一大難題。因它已不能返回到兩階級之對立,就缺乏其適當之主體。缺乏適當主體之武力,一麵不免於萎弱,一麵不免於恣橫。前者,即雷海宗教授指摘之“無兵的文化”所由來。後者,則為奧本海末爾所說之政治手段,強製支配土地,強製剝削農民,若將逆轉到封建。但其勢萎弱亦不能萎弱下去,逆轉亦不能逆轉下去。二千餘年來,前進不能,後退不可,就介於似國家非國家、有政治無政治之間,而演為一種變態畸形——這就是缺乏階級不像國家之所歸落的地步。ω思ω兔ω網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