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折顏來狐狸洞串門子,正見著阿娘默默擦眼淚。問了因由,沉吟片刻,喟歎道:“丫頭這性子已經長得這樣了,左右再調不過來。如今隻能讓她習一身好本領,若她將來那夫家上到掌家的族長下到灑掃的小童子,沒一個法力能比得過她的,她便如何天真驕縱,也萬萬受不了委屈。”
阿娘聽了他這一番話,覺得在理,十分受用,一拍大腿,便將事情定了。
阿娘一向有些要強,覺得既然是誠心誠意要給我找個師父學本事,便須得找個四海八荒最好的師父,才不枉費她一番心思。
選了多半月,終於選定昆侖虛掌樂司戰的墨淵上神。
此前我雖從未見過墨淵,對他這個名字,卻熟悉得很。
我同四哥出生時,四海八荒的戰事已不再頻繁,偶爾一出,也是小打小鬧,上不得台麵。長輩們有時會說起自陰陽始判、二儀初分起幾場真正的大戰事,如何的八荒動怒,如何的九州血染,好男兒們如何疆場橫臥,如何馬革裹屍,又如何建功立業,說得我同四哥十分神往。
那時候神族裏流傳著許多記錄遠古戰事的典籍,我們一雙兄妹十分好學,常去相熟的仙友處借來看。倘若自己得了些珍本,也便同他們換著看。
這些典籍中,處處都能見著墨淵的身姿。寫書的天官們皆讚他神姿威武,一副玄晶盔甲,一把軒轅劍,乃是不敗的戰神。
我同四哥十分崇拜他。私下也描摹過他那威武的神姿會是如何的威武法。
兩廂虔誠地探討了一年多,覺得這位墨淵上神定是有四顆腦袋,每顆腦袋麵向一個方位,眼睛銅鈴般圓,耳朵蒲扇般大,方額闊口,肩膀脊背山峰樣的厚實寬闊,雙足手臂石柱樣的有力粗壯,吹一口氣平地便能刮一陣颶風,跺一跺腳大地便要抖上一抖。我們冥思苦想,深以為如此才能顯出他高人一等的機敏,高人一等的耳聰目明,高人一等的耐打強壯。勾勒出墨淵威武的神姿後,我同四哥十分振奮地跑去找擅丹青的二哥,央他為我們畫了兩幅畫像,掛在屋子裏日日膜拜。
正因有這麼段因果,乍聽說要拜墨淵為師,我激動得很。四哥原想與我同去,卻左右被折顏攔住,在洞裏還發了好幾日脾氣。
折顏帶著我騰了兩個時辰的祥雲,終於來到一座林麓幽深的仙山。這山和青丘很不同,和十裏桃林也不同,我覺得很新鮮。
早有兩個小仙童守在山門上迎住我們,將我們引入一進寬闊廳堂。廳堂上方坐了個一身玄袍的男子,以手支頤,靠在扶臂上,神色淡淡的,臉長得有些娘娘腔腔。
我其實並不大曉得什麼算是娘娘腔腔,隻聽四哥模糊講過,折顏那一張臉俊美得正好,比折顏長得不如的就是麵貌平庸,比折顏長得太過的就是娘娘腔腔。四哥這句不那麼正經的話,我一直記著。
我因是四哥帶大的,一向便很聽他的話,連他說我們一同掛在廂房裏那副臆想出來的丹青,乃是一種等閑人無法理解的俊美,我也一直深信不疑。並一直在為成為非等閑人而默默地努著力。
所以,當折顏將我帶進昆侖虛,同座上一身玄袍的這個小白臉打招呼:“墨淵,七千年別來無恙。”我大受打擊。他那一雙細長的眼睛,能目窮千裏麼?他那一對纖巧的耳朵,能耳聽八方麼?他那一張薄薄的嘴唇,出的聲兒能比蚊子嗡嗡更叫人精神麼?他那一派清瘦的身形,能扛得動八荒神器之二的軒轅劍麼?の思の兔の網の
我覺得典籍裏關於墨淵的那些豐功偉業都是騙人的,一種信仰倒塌的空虛感迎麵而來,我握著折顏的手,十分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