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換件衣服。”葉逢春冷靜地出聲,注意到一旁的弟弟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他補上一句:“你以為我不會去?”
葉傲冬默然,好半晌才坦然地說:“我要是你就不會去。”
“走吧。”對弟弟的話不置可否,葉逢春離開書房前突然想起一旁的兒子,於是轉過身去交代一聲:“爸爸有事和叔叔出去一趟,你今天……”
話還沒有說完,孩子已經匆匆趕上前來抓住他的衣袖:“爸爸,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麼?”他想起小姑姑對父親粗暴刻薄的態度,想起那些關於葉逢春和奶奶之間不好的傳言,還有剛才叔叔那皮裏陽秋的話語,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我保證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原本按照葉逢春的秉性,絕不可能答應他一個孩子摻和到大人的事情裏去,更何況自己和錦姨之間的情況又是那樣複雜。可是低頭看見兒子秀氣的臉上那明顯的焦急和牽掛,不知怎地他突然覺得心頭沉甸甸的感覺霎時消去了大半。想起那次和小妹爭吵之後這孩子的舉動,竟然讓他平生第一次有了想信任和依靠什麼人的感覺——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葉逢春的理智在心裏警告自己,可是在感情上他又直覺地知道如果現在拒絕了兒子的請求,恐怕他今天晚上會睡不安穩。
“去拿件長袖的衣服,晚上山裏有點涼。”原來隻有這孩子,是他三十幾年生命中唯一的慰藉和溫柔。
聽到父親這麼一說,葉攸同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輕輕地點了點頭。
轎車在夜間安靜的路上快速卻平穩地行駛,車內的三個人都沉默著。感覺氣壓有些低,葉攸同心中不安,鼓起勇氣伸出手輕輕覆在身邊的父親手上。感覺對方微微一震,隨即被反手抓住,溫熱的大手密密地裹著他的,帶來心安的同時也讓他臉頰隱隱發熱。
清楚地感受到這個孩子竟然在安慰自己,難道連他都能看出這暗潮洶湧嗎?葉逢春心裏暗歎,不由得握緊了兒子細瘦冰涼的手。
錦姨多年來剪發杜門不再過問一切俗事,雖說是為了懺悔修行,恐怕更多的還是用這種方法對自己進行妥協和討饒——葉逢春苦笑,他自問從未對弟弟妹妹做過任何不好的事,自幼也對錦姨恭順有加,為什麼她就一直認準了自己會對他們不利呢?甚至還不惜用一些上不了台麵的手段來算計他……不知道她要是看見同同這個孩子,心裏會做何感想。
近郊的山上夜間果然涼意沁人。三個人沿著清幽曲折的石徑爬上半山,站在那個小小的廟宇門前,一股莊嚴靜謐的神秘感伴著香燭的味道,立刻攫住了葉攸同涉世未深的心——這世間,是不是真的有神明?他有些迷惘地思考著,如果他對爸爸懷著那種奇怪的感情,一定會被上天的神佛懲罰吧?就像那些人說自己克死了媽媽和妹妹一樣……他突然打了個寒戰。
不!不行,自己怎麼樣都可以,絕不能給爸爸帶來任何不幸。這種超出父子關係的感情,一定是有罪的,隻有他一個人承受就可以了,絕對絕對不能讓爸爸知道……以前他從來不敢深想,此刻葉攸同驀然痛苦地了解了一件事——為什麼自己每天要依靠回憶與父親相處的每一個點點滴滴才能夠安心地睡去,而無數次的午夜夢回又是那樣的狂躁不安——那不隻是因為孤單或者缺乏安全感,而是源於一份永遠也無法擺脫的絕望。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比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更近而又更遠了——這輩子他很高興能做父親的兒子,卻又貪心地不甘隻做他的兒子,他和葉逢春之間的感情應該更親密,更親密,更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