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庸想起這人其實比自己還要小上兩歲,可多年宦海沉浮,已將他身上的銳氣稚氣,羞澀靦腆消磨得一點不剩,這些年更是清減得顴骨都吐了出來,隻剩下清亮的眼睛依然有神,讓人無所遁形。

吳庸突然覺得他也挺可憐的,便拚命點頭:“顧大人不嫌棄下官位卑言輕,下官榮耀至極。下官雖然不才,但顧大人有什麼要問的,要做的,盡管吩咐在下。”

顧秉點點頭,清雋的臉上顯出一絲暖意:“小二,上些酒來,我們邊喝邊聊。”

顧秉拖著步伐,向中書省走去。除了天上的寒星和腳下的孤影,似乎天地之間,隻剩下他顧秉一個人。

顧秉呼出一口白氣,準備一鼓作氣跑回暖閣,就聽見前麵有追打喧鬧的聲音。

顧秉皺眉,最終還是決定事不關己高掛起,徑直向暖閣去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一開門顧秉就看見一個稚嫩童子大刺刺地斜躺在榻上,手裏拿著毛筆在牆上胡亂塗鴉。

看見顧秉,那童子不閃不避也不行禮,有幾分挑釁地看著他,口中道:“關門。”

人聲遠遠來了,顧秉歎口氣,反手關上門,看向這個有些不修邊幅放蕩不羈的,小童。

顧秉雙膝點地:“臣顧秉參見殿下。”

粉雕玉琢的小童撅起嘴巴,看他:“你怎麼知道孤是誰?”

顧秉心下苦笑,自己和太子還真是有緣。

“天色已晚,宮中尋找殿下恐怕已很是心急了。還請殿下不要讓陛下和娘娘擔憂。”

小太子冷笑,稚嫩的童音說出略顯冷酷的話語:“孤的死活,與他們何幹?”

顧秉抬起頭來打量著他,小太子和軒轅不愧為父子,竟有六分相像,剩下四分怕是繼承自溫婉秀麗的先皇後了。雖貴為太子,但生母早逝,父親冷漠,這個孩子在深宮之中處境還不知如何艱難。顧秉不由得對他的頑劣無禮更加寬容了幾分,自己坐下來批閱公文,把要事單列出來留待軒轅批閱。

一隻白胖的小手拍在麵前的宣紙上,顧秉抬頭,看見一張憤憤不平的小臉。

“大膽,竟敢無視孤!”小太子揚著臉失去了八分威儀,頗有些虛張聲勢之嫌。

顧秉輕輕笑了,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臣有事情要做啊。要是陪小太子說話,事情做不完,臣會被責罰的。”

小太子似懂非懂,頗為同情地看著他:“他們也會用戒尺打你的手心麼?”

顧秉皺了皺眉頭,心想小太子還沒到拜太傅的年齡,宮中請來的先生怎麼這麼大膽。

見顧秉不回答,小太子湊近了他,低聲問:“你也要罰跪抄書麼?”

顧秉聽了一驚,太子是國之儲君,竟然有人敢讓太子下跪抄書。何況,太子如今才四五歲,不提身份,責罰這麼小的孩子也算是令人發指。

顧秉定定地看著他:“陛下是明君,自然不會如此,陛下最多就是責罵兩句便罷了。”

小太子愣了愣,有點羨慕地說:“你每天都能見到父皇麼?”

顧秉猶豫了下,道:“差不多吧。”

小太子沒說話,伸出手指算了算,最終搖搖頭:“孤都不記得上次見到父皇是什麼時候了。”

顧秉心中酸澀,再次犯上撫過孩童柔軟的發絲,輕輕問道:“小太子不想回去也可以。暖閣也暖和,要不要先睡一會?”

小太子看他:“孤叫軒轅冕,記住了。”

五更時候,有人推開門,顧秉眯起眼睛,軒轅逆著光站著,身後跟著安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