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越沒有注意到——

身後,青銅的花瓶飛快地向他的後腦砸過來,他的眼睛裏滿滿的都是漆黑的絕望、瘋狂、以及濃重到了骨子裏的恨意,英俊的臉被這種種情緒扭曲得有些猙獰,冉清桓餘光瞥見,讓花瓶靜止在了半空中,那人就像是一頭受了傷的野獸,他臉上不易察覺的閃過一抹黯然的悲意,忽然歎了口氣,放下手,閉上雙目,花瓶在離鄭越不遠的地方突然失去了控製落在地上,價值不菲的瓶身上被磕出了一個凹槽,沒有人理會它……

第十二章 風住塵香花已盡

愛之深,方恨之切。

整個世界顛倒成無止無休的疼痛,耳畔是他急劇而熾熱的呼吸——還有自己的動脈,打鼓一樣跳動的聲音。

沒有所謂溫情脈脈地前戲,不過是猶如廝殺般的掠奪,可是有人放棄了抵抗,有人看不見悲傷。

滿地的狼藉。

冉清桓手心被劃的傷口已經凝結了,暗紅的血跡凝在手腕和衣服上,一隻被鄭越硬是擰得脫了臼的手臂死氣沉沉地垂在一邊,肩膀和後背上有幾處磕破的皮膚,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的衣服遮不住的地方滿是觸目驚心的青紫,他好像屏蔽了痛覺一樣,空洞的眼睛盯著牆角的某個地方,任憑身體被牽扯上下。

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的液體落在了他的頸子上,像是要一並衝走了所有的情意和尊嚴。

◇思◇兔◇網◇

窗外夜鶯今夜啞然。

不知道過了多久,鄭越才從他的身體裏麵撤出來,他似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理智,默默地跪在一邊,隻是看著他,傷痛和悔恨似乎壓得他站不起來,書房裏麵一時安靜下來。冉清桓沒有抬頭,用尚能活動的手拉扯了一下`身上破碎淩亂的衣服,衣服的一角被鄭越壓著,而後者似乎沒有起來的意思,他的手指間忽然閃出一把銀色的小刀,幹淨利落地切下了衣角,把衣服攏回自己身上。

這“撕拉”一聲好像喚醒了鄭越,他盯著那把銳利的刀,瞳孔驟然縮了一下,明白了什麼:“清桓……”

冉清桓不理會他,撐著坐起來,手掌壓到傷口,血水從結了痂的傷口冒出來,這動作不知道牽扯到了哪裏,他眉頭輕微地皺皺,冷汗卻冒了出來,抓住肩膀處和手臂脫臼的地方……鄭越醒悟到他要做什麼,忙去握他的手:“別……”

好像沒有看到他怎麼大的動作,鄭越這一抓便落了空,與此同時,骨節清脆地響了一聲,冉清桓咬著牙把手臂硬是托了回去,這一下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抱著手臂縮起身體,喘熄的聲音有些顫唞。

他抓得太緊,手掌上的傷口把袖子染紅了一大塊。鄭越小心地掰開他的手:“清桓……讓鄭泰看看好不好,我……”

冉清桓揮開他的手。

一個字都不肯說。

“清桓。”鄭越想要一把把他抱起來,“讓鄭太醫看看,我……我對不起你……你要怎麼樣都可以,但是先……”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是他一直藏在袖口、方才用來割破了衣服的那把,鋒利的刀刃抵在他的脖子上,一片慘青色。

冉清桓聲音沙啞地說道:“放手。”

這是當朝第一個敢把刀子架在九五之尊的脖子上,威脅著讓他放手的人,鄭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就算當年初識,兩個人針鋒相對的時候,也隻是唇槍舌劍而已,從來沒有動過刀子,那人的眼睛裏是沒有溫度的空洞和疏離的冷淡:“清桓……”

“放、手。”

鄭越極緩極緩地從他身上把雙手撤回來,冉清桓撐著牆壁站起來,五指幾乎要插到牆壁裏麵去,但是盡管有些搖晃,他卻沒有絲毫的佝僂。他把門打開,略微低著頭靠在門扉上:“天色已晚,臣恭送皇上。”

依稀是那年在錦陽裏那滿是毒氣和半死不活的癮君子的小黑屋裏麵,彬彬有禮卻有著說不出嘲諷意味的言語,鄭越忽然有種感覺,好像一切在兜兜轉轉間又回到了原點,可是那時候的錦陽王滿心的算計,到底能夠從容不迫應對……如今呢?

他終於歎了口氣,離開了。

原是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這般千絲萬縷牽腸掛肚的情緒,讓人前一刻顧忌著不願半分惹他不快,隻覺就算傾盡所有也要護他周全,後一刻卻化身妖魔,將他傷得體無完膚,這便是身不由己處麼?

若真是如此,可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了,鄭越的腳步從來沒有這般沉重過,身後一直聽不見合扉的聲音,他不敢回頭去看,忽然那當年南麵稱孤、序八州而朝同列的天子失卻了所有的勇氣,甚至不敢頓一頓,回頭看一眼那個人的樣子和表情,仿佛這樣一眼下去,便真的是萬劫不複一樣。

原來這情,竟比自己想象得還要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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