鵝絨似的大雪從清晨起就沒有停歇過,皚皚雪幕中,東華帝君一襲紫袍慢悠悠地從隱著摩訶曼殊沙的兩棵老鬆後轉出來,雪花挨著他銀色的發梢即刻消隱,果然是四海八荒中最有神仙味兒的仙,神仙當得久了,隨處一站,帶得那一處的景也成了仙境。
摩訶曼殊沙在東華腳下緩緩趨移出一條蒼茫雪道來,鳳九垂頭看他雲靴履地留下一串鞋印,直看到足印到得溪邊。她定了定神,抬頭瞪了東華一眼,掉頭就走。
半年來,鳳九甚至有一回做夢,夢到她的表弟團子腳踏兩隻風火小輪,小肥腰別一杆紅纓槍亟亟地趕來下界救她,但關於能在梵音穀中再見東華這茬兒,她真沒想過,連做夢都沒有夢到過。半刻前,她還以為自己已經不計較東華作為一個長輩卻對她這個小輩見死不救的缺德事,此時瞧見活生生的東華麵無愧色地出現在她麵前,沒來由得心間竟騰地冒出一股邪火,她怒了。
夫子今日的一副精神頭全放在了對付鳳九那矯捷一拿和矯捷一捆上,此時眼見這陡生的變故,腿先軟了一半,雙膝一盈行給帝君他老人家一個大禮。但是帝君他老人家沒有看到他這個大禮,帝君他老人家去追方才被他狠狠捆了要扔到冰水裏泡泡的頑徒去了。夫子跪在地上尋思方才帝君金口中那句玉言的意思,是說他今日偶識得九歌這丫頭,覺得她挺活潑能伺候自己,隨口討她做幾日奴婢呢,還是他從前就識得她,今日見她被罰,特地轉出來為她打抱不平?夫子他想到這步田地,一顆老心呼的一聲躥到嗓子口,帶累半條身子連著腿腳一道軟了下去,乖乖,不得了。
風清雪軟拂枝頭,鳳九曉得東華跟了上來,但她沒有停步。不過三兩步,東華已若有所思地攔在她麵前,她試著朝前走了幾步,看他竟然厚臉皮地沒有讓開的意思,她抬頭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來救爺的?早半年你幹什麼去了?”她用鼻子重重哼了一聲,“哼,今天終於想起救爺來了?告訴你,爺不稀罕了!”說完掉個頭沿著溪邊往回走,垂頭卻再一次看見東華那雙暗紋的雲靴,急刹住腳道,“讓開讓開,別擋爺的道!”
一尺相隔的東華凝目看了她半晌,忽然開口道:“有趣,你是在使小性?我半年後來救你,和半年前來救你有什麼分別嗎?”
鳳九往後足跳了三丈,胸中的邪火燒得更旺,這個無恥的長輩,他竟然還敢來問自己營救的時間早半年晚半年有什麼分別!
鳳九手指捏得嘎吱響:“你試試被人變成一塊手帕綁在劍柄上擔驚受怕地去決鬥,決鬥完了還被丟進一個懸崖半年之久,你試試!”喊完鳳九突然意識到,前半年怎麼就覺得自己已經原諒東華了呢,這一番遭遇擱誰身上幸存下來後都得天天紮他小人吧,頓時豪氣幹雲地添了一句,“爺隻是使個小性,沒有紮你的小人那是爺的涵養好,你還敢來問爺有什麼分別!”她就地掰了根枯死的老鬆枝,在手上比了比啪地折斷,豪情地、應景地怒視他總結一句,“再問爺這個蠢問題,這個鬆枝什麼下場就把你揍得什麼下場!”
她覺得今天對東華這個態度總算是正常了,半年前在九重天同東華相處時她還是有所保留,總是不自覺介懷於曾經心係了他兩千年之久,對他很客氣、很內斂、很溫柔,後來被他耍成那樣完全是她自找。她小的時候脾氣上來了,連西天梵境的佛陀爺爺都當麵痛快罵過,當然沒有得著什麼便宜,後來被他爹請出大棍子狠狠教訓了一頓,但這才顯出她青丘紅狐狸鳳九巾幗不讓須眉的英雄本色嘛。世間有幾人敢當著佛陀爺爺的麵同他叫板,但是她青丘鳳九做到了。世間有幾人敢當著東華的麵放話把他揍得跟一截斷鬆枝似的,她青丘鳳九又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