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夢想是,生的平凡,死的淡定!
朱雅茜早年看書的時候也學著夢想過自己的死法。不是在海上,沒有撒落的白花。也不是在曲徑通幽處,僅供兩三友人憑吊。
她希望能在快快活活的一生後,平淡的躺在床上慢慢的老死,老伴兒會握著她的手,身邊兒女成群,哭聲震天???
有人說人死的時候不能哭,不然逝去的靈魂就會沉重起來,滯留人間。朱雅茜不信這個,她死前一定要交待好遺言,聲越大越好,越開心。
但是,縱然對自己的倒黴程度多少有點認知,朱雅茜也不能相信,她會死的如此悲催…
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是什麼?對於小攤販來說,非城管莫屬。
朱雅茜更怕,因為她不但是小攤販,更是無證經營,甚至連每天的出攤費都變著法的不交,沒辦法,人窮麼,誌當然也就跟著短了起來。
所以,當遠遠的看到那身藍色的製服,高高撅起的蓋帽,隔著三裏遠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喇叭聲越來越大的時候,朱雅茜把肉給最後的那位客人一稱,抓過錢,騎上車子飛速逃竄。
就在朱雅茜剛剛擺脫了城管的時候,變故突生,那是條不寬的小道,半空的電線不知何時鬆弛垂了下來,無比巧合的橫在朱雅茜的頸間,自行車急速的掠過,脖子一陣尖利的疼痛,幾乎是瞬間被電線從自行車上帶下,狠狠的摔在地上,車子倒在一旁,後座上帶的豬肉震了下來,啪的一聲整個蓋在朱雅茜臉上。
模模糊糊的,朱雅茜覺得豬肉的血腥氣鋪天蓋地,壓得她喘不過來氣,她試著挪動自己的胳膊把豬肉拽下來,卻使不出任何力量,脖子上的傷口火辣辣的,朱雅茜漸漸失去意識,難道我會這樣死去,最後一個念頭滑過腦海。
再次醒的時候,已不知過了多久。
哈哈,我還是挺命大的,朱雅茜閉著眼在心裏狂笑兩聲,準備把臉上蓋著的豬肉扯開,意外的空空蕩蕩,難道誰把我的豬肉偷走了,朱雅茜大驚,一個挺身坐了起來,那一刻,朱雅茜覺得沒有任何事情比眼前的更荒謬,甚至是她會死於豬肉下的事實。
她坐了起來,她的身體卻還躺在地上,臉上是那塊可笑的豬肉,脖子裏還有那道已經變深色的傷口,身上,還是捐贈給孤兒院的破衣服。
這個小道很偏僻,朱雅茜坐在路的一旁,支著下巴看著自己的身體,這就是死麼?我死了呀。
明天,報紙會不會出一個頭條?說一個以賣豬肉來籌集大學學費品學兼優的孤兒死於城管的追逐。城管的名號,會不會再次爛掉?
樂不可支的想了一會兒,朱雅茜頗憂鬱的看了自己一眼。這是夏天,如果沒有放進冷凍室裏或者火化掉,差不多兩天之後,她的身體就會產生明顯的腐化,一個星期左右,就足以臭不可聞。要不了多久,她在這個世界就會銷聲匿跡。
這大概是一個值得悲傷的時刻。朱雅茜卻覺得茫然。
誰會為她悲傷呢?同學,朋友,小劉阿姨,孤兒院的孩子們?都會的吧。他們會說,可憐的孩子,才考上那個著名的大學呢。會說,啊,她還是一個孤兒呢,真可憐。會說,怎麼死的這麼可憐呢,一個小姑娘。
都是可憐,她的努力,她的過往,都被這可憐二字所概括,她的世界充斥可憐,朱雅茜歎氣,這才是最可憐的吧,連死都不能安靜的死。
朱雅茜想起小時候,她在皂莢樹下玩,問小劉阿姨,為什麼隻有自己是叫朱雅茜的,小劉阿姨說,因為她無牽無掛的來到孤兒院的,因為緣分,其實是隻有自己來到孤兒院時什麼都沒有,沒有證明出生的字條,沒有對這個孩子一絲一毫的留戀,所以,才能這樣決然吧。
朱雅茜想起了賣給她豬肉的李叔,那真的是進貨的價格,李叔甚至沒有算上運費,他其實也是一個好人呢。
想起那個圓臉的高中同學,對她為多賣豬肉而宣傳自己是孤兒的行為表示反對時眼裏的關切與擔心。有什麼可以在乎的呢,我本就一無所有,這些毫無意義的擔心不能為我換取任何活著的資本。
想起孤兒院的孩子們,很容易團結,更容易敏感和猜疑。
想起自己六歲的時候,不是沒有機會被領養出去,但是那一天,自己白色的襯衣上卻被塗抹了墨水和泥土,被批評為邋遢禁止出門,所以,隻有眼睜睜的看著另一個小茜歲的小姐姐被領養,朱雅茜還記得,自己當時沒有哭,孤兒們總是越小越容易被領養,小茜歲的小姐姐,那是她最後的機會。小孩子的手段,使出來時總覺得比大人的更殘忍。那些幼年坎坷的小孩們,表情再怎麼天真和無辜,眼神裏的成熟卻是騙不了人的,他們遠比一般的孩子更知道如何拿到自己想要的。
朱雅茜再歎。不論往事如何,她都是已經死了的,死人沒有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