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邊鞭炮聲聲炸響,聲聲催逼。他又聽見母親在叫他,邊上的人在看著他,而她就在那裏,頭蓋紅蓋,雙手自然垂著,安靜地等著他過去。

他終於朝她邁開了第一步,在眾人的注視之下,到了她的麵前,慢慢轉身站定,然後屈膝矮下`身子,低聲道:“上來吧。”

他感覺到一雙手輕輕搭在了自己的雙肩上,後背一沉,她已經上來了。雖然看不到,他也立刻感覺到了她在自己背上的那種矜持,不敢多想,屏聲斂氣將雙手輕輕往後搭在她腿上,力道適宜,不至於背負不穩,更不會讓她覺到有什麼不適。

她不重,被他負在後背上時,他絲毫沒覺壓力。但是背她到大門外的這不算長的一段路,竟是他生平所走過的最最甜蜜卻又最最沉重的一段路了。他想走快些,好早一點結束這對他來說像是折磨的路程,卻又想背著她慢慢走,甚至希望一直就這麼走下去,永遠都沒有盡頭才好。

隻是路終究還是到了盡頭。預先停在門外的那輛馬車就在麵前了。在劈劈啪啪的鞭炮聲和圍觀人群的噪雜聲中,他微微抬高背上的人,正要將她放上馬車的踏腳,忽然覺到後背一暖,兩團柔綿的盈軟竟毫無防備地壓了上來,就在他渾身僵硬之時,臉上皮膚微癢,原是她的紅蓋撩擦了過來,耳邊已聽到她低聲道:“謝原,我不知道你有什麼隱情,但我知道,你就是個沒用的男人。除了會遠遠看一眼我,別的你什麼也不會。至少在這一點上,衛自行比你好得多。”

她說完,也不用他送,自己離開了他後背,踩上了踏板。

這一瞬間,他胸中血液沸騰,全身從頭到腳似有無數細細密密的針在紮,猛地回頭,一隻手下意識地伸出去抓,手心卻隻碰到她的一片裙角,柔軟的裙料如流水般滑過他指掌,他還沒來得及抓住,她已轉身,彎腰迅速鑽進了馬車,關上了門。

耳廓邊她耳語時留下的氣息還在回蕩,後背背負她時餘下的溫軟還在,她人卻已經不見了,隻留下他一人立著,一隻手保持著方才的姿勢。

馬車慢慢啟動,很快加快速度。溫蘭在一片“三龍女走好”的歡送聲中離開了這個剛剛熟悉卻又不得不走的地方。直到出了白龍城,她扯下頭上紅巾,一個人坐在車廂裏的時候,還在托腮發呆,有點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忽然會心血來潮,竟在他送自己上馬車的前一刻,忽然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她在換了好幾種托腮姿勢後,最後終於長長呼出一口氣,自己得出了結論——其實很簡單。說到底,不過都隻是浮淺的好感,根本沒有自以為的那麼深沉濃烈而已。就像衛自行對她,她對謝原,或者,還有謝原對她。相比於各自人生裏的種種繁冗和無奈,那些浮光掠影隻能是錦上添花般的好感和愛意,自然也就如無根的飄萍,無足輕重了。

溫蘭這樣一想,便覺釋然了。稍稍抬啟車窗,見淩烈和徐霄與隨從正騎馬分列在馬車前後左右,送親的那個人卻頭覆一頂遮陽笠,擋住了大半張臉,遠遠獨自在後打馬而行,看了一眼,便閉了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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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順利。當晚投宿於途中驛館。次日起身,溫蘭便換回了平日裝束。出來時,見謝原和便衣打扮的淩烈徐霄等人已經等候在馬車旁,徑直到了淩烈麵前,道:“稍等下可否?我有話與我表哥說。”

淩烈恭謹道:“請便。”

溫蘭走向謝原,示意他隨自己來,等二人到遠處站定,抬手拂了下被晨風吹得稍亂的鬢發,朝他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