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段(2 / 3)

在我成長的過程裏,上蒼不斷地眷顧著我,神不斷地給我增添了無數美麗的記憶。就好象結婚的時候,兩個窮學生怎樣籌措、怎樣張羅的細節都已經記不起來了,卻一直記得他給我的那把小蒼蘭的柔白與芬芳。還有他告訴我的花店女店員怎樣追出來微笑地為他在禮服上插上胸花,而我不斷地想象,當他捧著那把小蒼蘭喜孜孜地走過布魯塞爾春天的市街前的時侯,他周圍的行人曾經用怎樣憐愛與欣羨的眼光目送過他。

又好象那一次幾乎要置我於死地的難產,在待產室裏怎樣孤獨又焦慮地接受那好象永無止盡的折磨。那些掙紮,那些哀號,在今天回想起來時都非常模糊了。卻永遠記得在聽到孩子第一聲啼哭時我盈眶的熱淚,還有那個不知道名字的護士在我身旁一迭聲的安慰:"好勇敢的媽媽!好勇敢的媽媽!"

又好象在那一年,當他的母親突然逝去的時候,我是怎樣努力將他從深沉的悲傷裏引導出來的種種也已經忘記了。卻永遠記得在過了好多天木然的日子以後,有一天早是,他終於將我環抱起來,用極輕極柔的擁抱,讓我明白,此後我將是他唯一深愛並且可以依靠的人了。這樣一種無言的許諾,在世間將沒有任何珍寶可以替代,而我每回想起,每回心中就充滿了莊嚴與溫柔的感激,我願永生永世能在他的身邊,做他的妻。

所以,我親愛的朋友啊!我相信我們彼此都已經開始明白了。我不必在這裏把那些我已經不再在意和已經快要忘記的挫折和憂傷再一一列舉出來,我所想的和我所寫的都是我願意留下來的記憶,生活與生命真正的分野也許就在這裏了吧:前者隻是一種我們經曆過的無法逃避的、在有一天終於都會過去的分分秒秒,而後者卻是我們執著的,不斷想要珍惜地記起來的那些人和事的總和。

日子怎麼會過成這樣的啊!

因此,今天的我,站在荒蕪了的舊日庭院前的的,一麵感受到傍晚山風襲來的肅殺,一麵卻又深深地呼吸著七裏香濃鬱的芳香,生活與生命是怎樣一種奇妙而又矛盾的組合啊!

我知道,日子會逐漸地過去,歲月想必也會逐漸地在我心中織成一張溫柔的網,我想必也會在將要來臨的日子裏,把這些生活上下不可避免的悲愁逐漸忘記,把這一層灰紫色的暮靄和叢生的雜草都從記憶裏剔除,然後,在回頭看的時候,我將隻會記起這一棵七裏香來。對於今天這一個時刻所有的記憶,將隻有這一棵七裏香了。那樣高大、那樣誠懇、卻又那樣細致地在我最需要它的時候,為我開出了一樹細小、潔白和芬芳的花朵來。

親愛的朋友,有些花樹生長在山林間,有些花樹將會永遠長在我的心中,長在生活與生命交錯而過的時刻裏,我將永遠不會,永遠不會忘記。

中年的心情

今夜,在我的燈下,我終於感覺到一種中年的心情了。

這是-種既複雜卻又單純,既悲傷卻又歡喜,既無奈卻又無怨的心情。

這是一種我一直不會完全知道的心情。

在那個時候,在十幾年前,當船停靠到旅程的最後一站,當我在法國的馬賽港上岸的時候,世界曾經以怎樣光輝燦爛的麵貌來迎接我啊!我,一個藝術係的小小畢業生,一個年輕的東方女子,是懷著怎樣一顆熱烈如朝聖者的心,在博物館和美術館的長廊裏,一張畫一張畫地看過去,每一個角落都不肯放過。而在學校裏,每逢考試,每逢競爭,就用一種超乎平常百倍千倍的力氣會拚鬥,不得到第一誓不罷休。寒冷的深夜,在布魯塞爾市中心租來的簡陋畫室裏,埋頭作畫的我似乎竟然有著一種烈士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