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自然比鄰而居,遂得以常常看風景(1 / 2)

人與自然比鄰而居,遂得以常常看風景

人與自然比鄰而居,遂得以常常看風景。

風景是人類閑居或靜處時,對自然的一種選擇。所以,陶淵明有南山,梭羅有瓦爾頓湖,高更有塔希提島。即如火山、海嘯,也須在不相幹的遠處,才能觀賞到蜿蜒流蕩的美麗。列維坦站在崖頭看海,放聲慟哭,其實那已經是病,不是看風景了。

人生多苦辛。看風景是人生短暫的中斷,是不帶驚恐的逃跑。一直逃到蹤影全無時,便是古來的隱者。

結廬在人境而無人世的煩憂,或許是令人神往的吧?然而可惜不能。威猛如魏武,當月明星稀之夜,尚有無枝可依的喟歎;豁達如東坡居士,月下訪友,看庭中積水空明,樹影綽約如藻荇交橫,竟也無端興起時不再來的寂寥。日落黃昏,雨打梨花,都會被風流倜儻的才子看出血淚來。所謂“相看兩不厭,隻有敬亭山”,或“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或“一樹梅花一放翁”,都是在看風景時看到了自己。臨到最後,人總要麵對自己。

做為人類而崇尚自然是不可思議的。與其看風景,我想,不如就看靈魂。

我不能想象,世界上有哪一片大陸會比惠特曼更遼闊。在他那裏,群山聳立,河川奔流,大路箭一樣射向遠方。在他那裏,所有動植物都因為人跡的出現而充滿生氣,既有急蹄,巨翮,強壯的枝柯,自然也有知更的啼唱,紫羅蘭的芳馥,繁密的草葉在愛撫間變得碧綠和溫柔起來。在哥尼斯堡,那個喜歡散步的智者不是仰望燦爛的星空,就是俯視自己的內心,俯仰之間,摸索著通往人類的哲學道路。康德是一個寧靜的湖。因為浩瀚,致使有翻卷不已的波瀾也全被人們忽略了。靈魂的博大使人敬畏。愛因斯坦飆風似地,在宇宙間往來馳騁,雖或不見形跡,而在日後的聖殿的廢墟中,卻不難發現他的存在。

我熱愛英雄的靈魂甚於太陽,因為他們莊嚴、熱烈而慷慨的照臨而常懷感激。在曆史書裏,我認識斯巴達克斯。如果說第一個神是普羅米修斯,那麼,斯巴達克斯就是第一個人。自從他和他的兄弟握緊扭斷的鎖鏈而躺入血泊,被侮辱被損害的人們由是不再相信眼淚。馬爾克斯曾經描畫過一位“迷宮中的將軍”,那是玻利瓦爾,他勇敢地放棄了從殖民者手中奪取的可以壟斷的權力。由於目標過於遠大,結果無人追隨,在他所作的自我流放的無比孤寂的旅途中,我讀懂了內心的堅強。我喜歡這個外形枯幹而靈魂豐滿的人。他是不屈的抵抗者,解放者,而不是征服者。我猜想,英雄的靈魂是由愛和意誌所構成。有兩個生活在囚獄中的漢子:康帕內拉和葛蘭西,為了守衛夢中的太陽城,而先後戰勝了無盡的苦刑、子彈和時間。當我知道他們同是意大利人的時候,是何等地驚服於人文思想的偉大嗬!聖地佛羅倫薩,產生了又養育了多少偉美的靈魂!

有這樣一些英雄,人生在戰場和牢獄之外,卻一樣作無休止的抗爭。他們的力量,僅僅留在紙片上,畫布上,留在不可觸及的動蕩的旋律之中--

矮小的貝多芬,以他旋風擊電般的音樂,扼住命運的咽喉。米勒畢生以農民的身份抵抗巴黎精致的畫室藝術,決不肯在自己的土地上讓出哪怕是木鞋大小的地方。對於上流社會,他有一種寧靜的藐視。當人們向他嘖嘖描述王子命名儀式的壯觀場麵時,他感歎道:“可憐的小王子!”然而,他筆下出現的農民,一個個是聖徒般的完美。在銅黃色所鋪設的同樣的寧靜安詳底下,分明隱藏著別一種情愫,一種難言的心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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