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共同利益連中美,折衝樽俎揭新篇(3 / 3)

當朱莉和戴維來到毛澤東麵前時,82歲高齡的毛澤東在兩位工作人員的攙扶下,費力地站起來。當他獨自站穩之後,同朱莉和戴維握手表示歡迎。外交部長喬冠華和中國駐美國聯絡處主任黃鎮等參加會見。這時,時鍾敲響午夜12點,1976年元旦來臨,這是一次名副其實的“跨午夜會見”和“跨年度會見”。

戴維和朱莉都是首次拜訪毛澤東主席。戴維凝視著毛澤東,而朱莉則把目光移向一邊。她感到,正麵凝視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是一種不恭的表現。在這兩位美國青年人麵前的毛澤東,安詳地坐在沙發裏,和藹可親。

毛澤東看著這兩位尚帶稚氣的年輕麵孔。當看到戴維久久不願把眼光從自己的臉上移開時,就笑著說:“你在看什麼?”

戴維答道:“我在看你的臉,您的前額很出色。”

毛澤東笑了笑,說:“我生著一副大中華麵孔。”他接著說:“中國人的臉,演戲最好,世界第一。中國人什麼戲都演得,美國戲、蘇聯戲、法國戲。因為我們鼻子扁平。外國人就做不到,他們演不了中國戲。他們的鼻子太高了,演中國戲又不能把鼻子砍去一截。”

毛澤東的話引得在場的人一陣笑聲,拘謹開始消散。

朱莉遞上了尼克鬆寫給毛澤東的信,翻譯還未開口,毛澤東伸手將信拿了過來,並且用英語低聲讀出:“1975年12月23日”。戴維和朱莉聽得很清楚,此時會見的氣氛進一步活躍起來。

聽完尼克鬆來信的翻譯後,毛澤東對朱莉說:“你坐的沙發就是4年前你父親坐的那張。”朱莉拍了拍扶手,環顧了一下這張沙發,對毛澤東說:“主席,我想同戴維換換座位,這樣,他就可以說也坐過這個具有曆史意義的座位了。”毛澤東點了點頭,看著這兩個可愛的年輕人動作迅速地交換座位,爽朗地笑了起來。

朱莉像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光輝燦爛的毛主席像章,說是黃鎮大使夫人送給她的禮物。毛澤東也顯得很興奮,再次同朱莉握手,發出會心的微笑。

毛澤東問道:“總統先生的腿怎樣了?我歡迎他到中國來。”

朱莉答道:“好多了。”

毛澤東說:“好好保養他的腿,他說過還要來爬長城呢。把我這話轉告總統先生。”

戴維說:“尼克鬆先生患的是靜脈炎。他現在已經不是總統了。”

毛澤東說:“我習慣這樣叫他。不就是兩卷錄音帶嗎?有什麼了不起!”

戴維說:“這個問題很複雜,關係到西方的政治。”

毛澤東指出:“西方政治?那是假的。”他再次轉向朱莉:“馬上給你爸爸寫信,說我想念他。”“我這句話可以登報。”

戴維接上來說:“現在,在美國,反對我嶽父的人很多。還有人強烈要求審判他。”

毛澤東說:“好,我馬上邀請他到中國來訪問。”然後加重語氣說:“馬上。”毛澤東又轉向朱莉:“信裏再加上一筆,說我等待你父親再次來中國。”

毛澤東始終認為,西方政治是虛偽的。

因而,他的上述表示絕不是偶然的感情流露,而是對美國“民主”和“公正”的批駁和揭露,更是對尼克鬆的支持和慰問。因為這位美國總統衝破反華分子的層層阻礙,在改善中美關係上邁開了第一步。

戴維和朱莉談起了毛澤東新發表的兩首詩——《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和《念奴嬌·鳥兒問答》,這是他們在來中南海的路上聽到的。

戴維說:“剛才在來的路上,我們看見很多人在聽廣播,在聽您剛發表的兩首詩。”

毛澤東說:“那算不得什麼,那是我1965年寫成的。”

戴維說:“大多數美國人都認為您首先是政治家,然後才是詩人。可是,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說,您首先是詩人。在延安時,您同她談過詩。有一句話給她印象太深了。”

30年前,毛澤東曾站在黃土高原上,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說:“誰說我們這兒沒有創造性的詩人?這兒就有一個。”

戴維接著說:“您的詩有很多讀者。但是相比之下,您的著作讀者更多,因為您的著作印了幾十億冊。”

毛澤東說:“我的那些書沒有什麼好談的。我在裏頭寫的沒有什麼教育意義。”

戴維記起了尼克鬆的一句話,便說:“您的著作推動了一個民族,並改變了世界。”

毛澤東謙遜地予以否認,說:“我沒有那個能力,地球那麼大,怎麼改變得了?”

戴維說:“我嶽父讓我轉告一句話:他希望能在美國見到您。40多年前,您對埃德加·斯諾說過,渴望去美國旅行,特別渴望去加利福尼亞。”

毛澤東說:“因為加利福尼亞離中國近。”他又指指自己的身體說:“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

時間在悄悄地流逝,不知不覺已經談了一個鍾頭。喬冠華外長擔心毛澤東主席太勞累,曾兩次用手指輕輕敲打手表,提醒客人該告辭了。但是,談興正濃的毛澤東兩次以手示意,讓客人再談一會兒。

毛澤東把雙臂放在沙發的扶手上,對朱莉說:“你父親來時,我會等著他的。”毛澤東重複了他對尼克鬆的邀請。

當兩個青年起身告別並走向門口的時候,毛澤東同他倆一道走了幾步。這是他近來接見外賓時都沒有過的。在同朱莉和戴維握手告別時,毛澤東說:“你們是年輕的,再到中國來訪問吧。10年以後它將是了不起的。”

朱莉和戴維乘車來到寂靜的長安街上,新年的街頭除了微微寒風之外,幾乎看不到一個行人。朱莉問戴維:“你對他有什麼印象?”戴維深有感觸地說:“十裏之外,你就可以呼吸到他的個性。”

外交史上的又一神來之筆

朱莉和戴維離開中國不到一個月,1976年2月6日,新華社播發了一則《公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邀請尼克鬆先生和夫人於1976年2月21日,即在第一次訪問4周年之後,再次訪問中國。他們愉快地接受了這一邀請。

這一消息不但轟動了美國,而且引起世界矚目。因為美國總統福特剛剛於1975年12月初訪問中國,不到2個月,中國政府又邀請這位“不光彩”的前總統訪華,使福特政府如坐針氈。1976年是美國大選年,此時福特總統競選活動正處於關鍵時期,政府內的許多人認為,尼克鬆訪華會帶來“災難性”的影響。但卸任後的尼克鬆已是平民身份,其行動誰也無可奈何。而在尼克鬆看來,由於他在總統任內打開了通往中國的大門,而他辭職後美中尚未建交,他認為自己有理由再次訪問中國,為促進美中關係正常化繼續努力。尼克鬆甚至給媒體寫信稱,“要想有太平洋地區和全世界的持久和平,就必須在美中之間建立起一種嶄新的、建設性的關係。我相信在今天,這樣一種關係比4年前更為重要了。我期待著再次會見中國領導人。”

1976年2月21—29日,幾乎與4年前同一時間,尼克鬆夫婦應邀訪華。此時的尼克鬆已失去了當年美國總統的顯赫地位,但毛澤東和中國政府仍給予他“總統的禮遇”。

21日晚10點16分,尼克鬆乘坐中國政府派出的專機到達北京。代總理華國鋒、外交部長喬冠華、中國駐美聯絡處主任黃鎮等幾十名高級官員前往機場迎接;尼克鬆下榻釣魚台國賓館18號樓;第二天,中國政府為他舉行國宴。一切都和4年前作為總統來訪時一模一樣。

23日上午,毛澤東主席不顧重病纏身,在中南海住所會見了尼克鬆。毛澤東步履艱難、言語不清,但精神集中,思想活躍。同尼克鬆互致問候結束,便就廣泛的國際問題進行了交談,尼克鬆對毛澤東的高瞻遠矚十分欽佩。當尼克鬆引用毛澤東詩句“世上無難事,隻要肯登攀”來描述中美關係前景時,恰如其分地表達了兩人的願望和決心。他們就像老朋友重逢一樣,進行了一個多小時的談話。攝影記者為我們留下過一張他們會見時的珍貴照片:毛澤東的身體已經非常衰弱了,但依然顫巍巍地端起茶幾上的茶杯;而尼克鬆也熱烈響應,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杯。這是毛澤東最後一次會見一位不是國家元首或政府首腦的外賓,也是最後一次會見來自發達國家的客人。

會見結束後,尼克鬆回到賓館興奮地說:今天能同毛澤東主席就當前國際重大問題進行長時間的廣泛的交談,感到非常愉快。他說:“使我驚訝的是,毛主席如此高齡,思想仍如此明晰敏銳,對當前國際重大問題仍如此關切注意。曆史上何去何從的偉大之處就在於精神和思想的活力。毛主席就是充滿思想活力的偉人。”

當天下午,新華社發表消息說:“毛澤東主席今天會見了美國前總統理查德·尼克鬆和夫人及其隨行人員約翰·布倫南。”“會見時,毛主席和美國客人一一握手,對他們前來我國訪問表示歡迎,並且同尼克鬆先生就廣泛的問題進行了友好的交談。談話結束後,毛主席請尼克鬆先生回國以後向福特總統轉達他的問候。”新華社還發表了毛澤東同尼克鬆握手時的照片。

尼克鬆在回憶錄中介紹了當時的情形:“1976年我再次到中國訪問時,毛澤東的健康狀況已經嚴重惡化了。他的話聽起來就像是一些單音字組成的嘟噥聲。但是他的思想依然那樣敏捷、深邃。我說的話他全能聽懂,但是當他想回答時,就說不出來了。他以為翻譯聽不懂他的話,就不耐煩地抓起筆記本,寫出他的論點。看到他的這種情況,我感到十分難受。無論別人怎樣看待他,誰也不能否認他已戰鬥到最後一息了……”

“在我們會晤結束時,工作人員把他從椅子上扶起來,攙著他陪我走向門口。在電視燈光和攝像機要記錄我們最後的握手時,他卻推開了助手們,自己站在那裏向我們告別。”

尼克鬆第二次訪華半年後,毛澤東在患病後經過多方醫治無效,於1976年9月9日在北京逝世。尼克鬆於當日就毛澤東主席逝世發表聲明,聲明說:“作為代表完全不同的哲學和觀點的領導人,我們1972年在北京會見時都認識到,中美友誼已成為對於我們兩國的利益都是必不可少的了。”“我對於他不僅對本國人民的問題,而且對世界形勢的客觀現實都有深刻的了解這一點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我們在那時建立的新關係應當歸功於他的這種高瞻遠矚。”“在今年2月23日我最後見到他時,他再次表現出了這種高瞻遠矚的眼光。”

毛澤東逝世兩個月後,1976年11月美國舉行了大選。在職總統福特敗給了民主黨候選人卡特。一些媒體和中國問題專家分析,這與毛澤東破格邀請尼克鬆訪華有關。中國人給失去總統職務、而且信譽掃地的尼克鬆如此榮譽,表明他們對“中美關係正常化的緩慢進程感到失望”,“假如尼克鬆繼續執政,本來是會一切順遂的”。美國福特政府認為,“對華關係歸根結底遠不如同莫斯科的關係重要”,而“尼克鬆已表明,他準備頂住俄國人”。“中國人認為尼克鬆在改善中美關係方麵所做的事情是世界曆史上的一個轉折點”,“將來在世界史中回憶起尼克鬆的,主要是他對華工作,而不是水門事件”。卡特總統上台後,認識到中美關係的重要性,認為“中美兩國建立合作關係會大大加強遠東局勢的穩定,並有利於美國在全球範圍內同蘇聯競爭,從美國戰略地位考慮,美中關係正常化是十分可取的”。經過雙方努力,兩國政府於1978年12月16日發表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和美利堅合眾國關於建立外交關係的聯合公報》。為尼克鬆訪華以及同毛澤東主席的會晤畫上了圓滿的句號。中美關係的改善和建交,使中國得到了一個建國以來未曾有過的良好的國際環境,中國開始實行對外開放政策,全麵打開了通往世界的大門。

自羅斯福起,曆屆卸任總統都建造個人圖書館,收藏任職期間私人文件和珍貴文物等。在尼克鬆圖書館的陳列室裏,豎立著10尊同真人一樣大小的世界政治人物雕像。這是尼克鬆最為欽佩的人物: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法國總統戴高樂、英國首相邱吉爾……其中在最前排的是身著中山裝、腳穿圓口布鞋的毛澤東主席和周恩來總理,他們坐在沙發上侃侃而談。由此可見,毛澤東、周恩來在尼克鬆心目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