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 聽 1換心人
◎口述 徐一方
“撲通,撲通……”這是心髒跳動的聲音。從噩夢裏醒來,突然想到自己的心髒已經不是自己的,而是換了一個別人的——這樣一想,你肯定很害怕,以為是恐怖電影開始了。但我的心髒就不是自己的,自己的那顆被取出來,放在醫院的容器裏,據說已經大得不成樣子了。我沒有看到過它,也不想去看;想到這一切,我也沒覺得有什麼好害怕。
以前,我的身體一直很好,好到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生產隊裏幹活的時候,滿滿一擔稻穀,挑起來扁擔咯吱咯吱地響,但我可以挑著它在田埂上行走如飛。旁邊在勞動的婦女見到,誇我人看上去瘦骨連筋的,力氣倒是不小。我的老娘則在後麵邊追邊喊,慢點慢點,有力氣也省著點用。但年輕力壯的我,哪知道有力氣要省著點用的道理。
生產隊裏,我做農活做得好也是出了名的。耕田、插秧、割稻、打穀,農田裏的每樣事我都會做,每樣事都做得有板有眼、幹淨利落。特別是趕著牛耕田,兩旁的泥土沿著犁刀波浪般向外翻,耕完田後提起犁刀,刀身烏黑,上麵不沾一粒泥,這就是本事。因為各種農活都做得出色,我還做過幾年的生產隊長。
直到現在,我還是喜歡誇耀當年的自己,直爽的性格養成了,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像有些人喜歡故作謙虛。現在想來,我直爽的性格也許與我的老爹有關。說起老爹,名氣就更大了,方圓幾十裏都有名。我的阿爺原來在上海虹口開藥店的,1957年割資本主義尾巴,一家人來到了鎮海鄉下,老爹墨水喝得很多,先在學校教書,後到企業裏做會計師。他很有文采,請他寫狀紙、出對聯的人,能把我們家的門檻踏破。
可惜我1958年上小學,讀了4年就去放牛了,現在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歪歪扭扭的,像蝌蚪爬。我要說的還是我以前渾身使不完的力氣。1976年,鎮海開始造煉油廠,那工地離我家隻有4裏路,25歲血氣方剛的我成了浙江建築第二工程公司的一名農民合同工,做的是鋼筋工。每天戴著勞動手套把手指粗的鋼筋拗彎,紮成需要的形狀。後來隨公司安排,我跟著工程隊四處打工,見過不少世麵,築過從澥浦一直到鎮海招寶山的幾十裏海塘,江北修十字路水庫(現名九龍湖水庫)時還做過工程的小頭目。
在水庫裏,別人要與我比水性,把一塊磨刀石綁在我身上,還縛住我的雙手。我二話沒說,“撲通”一聲跳進湖裏,半天不出來,嚇得幾個膽小的在岸上大喊大叫。後來他們才知道,就是再綁塊石頭,也淹不死我。這以後,我在工程隊落下個外號——過江龍。
土地承包到戶了,生產隊也解散了。我再也定不下心來種農田,空餘時間和農閑時節,就做一些其他的營生。我搗過年糕、磨過豆腐、做過蔬菜生意,也做過水產生意。半夜裏,黑咕隆咚的,我騎自行車來回40多裏路,從寧波老江橋下麵的輪船上進幾百斤水產品,踏到鎮海煉油廠附近賣出。那時候的路,可沒有現在這麼舒服,沙石一打滑,車頭都把不住。但這對我算不上什麼。說到騎車,我能夠把車先定住了再跨上去,還能夠單肩挑糞擔,一手扶著糞擔一手扶著車把騎車。
從工程隊徹底出來後,我又在鎮海煤氣公司做了4年半鋼瓶保養工,在一家塑料廠做原材料的加工。有800元一個月的工資拿,有藍色卡其布的工作服穿,我已經很滿足。我想啊,掙了錢幹什麼呢?蓋一幢大大的樓房,鋁合金窗的,讓老婆女兒都住得舒服。
我永遠不會忘記1998年秋後的那一天,那天中午我飯吃得飽飽的,照例到工廠去上班,照例在工作開始之前,先把原料搬到注塑機前,但那一次,以前搬了無數次的、裝滿塑料的、才48斤重的一隻塑料桶,我費了很大的力都搬不動了,並且開始幹咳。
休息了幾天,身體反倒越來越差。鄉村醫生的醫術不好說,但從他專門把老婆叫去的情形看,我估計自己的病有點麻煩。回到家裏,我問老婆究竟什麼病,她停下來說,沒事的,隻是一點小感冒,就仍舊走進走出地忙著。我笑著對她說,我的力氣用得太快了,介早就用完了。聽到這話,她的背影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扭過頭來。
那天傍晚,老婆從鄰居家摘來一些枇杷葉,不聲不響把葉子洗幹淨了,放在鍋裏和著冰糖一起煮。這個傻女人,煮枇杷湯有什麼用呢?但她一個人在燈下折騰了很長時間,又鄭重其事地把湯端了過來,目光躲避著我,臉上出奇的平靜,但終於流下眼淚來說,沒事的,力氣這麼多的人,怎麼用得完呢?說著,又俯身拿濕毛巾擦去我額角沁出的汗。看在她第一次為我熬藥湯的份上,咕咚咕咚,我一口氣把湯喝了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