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王夫人已經趕到了,忙在旁邊幫著寶玉說話:“寶玉和環兒各坐一輛車原是老太太說的,因為寶玉和東府裏小蓉媳婦的弟弟交情好,兩人一起走,路上好切磋學業,一起進益的意思。”
賈政本來還想說兩句,一聽是賈母的意思,裏麵又牽扯著東府的人,便不好再追究,轉而問著跟寶玉的幾個長隨,他們的車應該是和賈環的車同時出發走返途的,怎麼賈環的車沒跟上來,他們竟然毫無知覺!
一個長隨這才說了實話:“環三爺坐的是牛車,哪裏跟得上咱們的馬車?就轉個彎兒就不見了。”
賈政和趙姨娘這才知道原來賈環不光是沒有被安排到和寶玉坐一輛車,甚至連車的種類都大相徑庭!
趙姨娘馬上就又哭了起來,邊哭邊數落著說:“這是誰安排的啊?誰家的公子哥兒是坐牛車上學的?這不是故意寒磣環兒嗎?顯見得不是太太養的,就不當人看了?”
王夫人麵上異常尷尬,說:“這是誰的安排?我可是半點也不知情!”
賈政鐵青著臉,喝著趙姨娘說道:“別念叨得人心煩。”又叫管家林之孝來吩咐說:“去叫璉兒來,我倒要問問這是誰的安排?”
賈璉被叫來之後聽了事情的始末,心裏暗罵,不用說,這事兒絕對是他那愛逞能愛賣弄才幹的媳婦兒王熙鳳幹的好事,少不得在老爺麵前自己兜攬了下來,陪著笑說:“這是我疏忽了。我竟不知道環兒是和寶玉分開來,各自坐車上學裏去的。不過這一向府裏的車輛損耗很大,又來不及修理,隻好先放在一邊。是不是就因為暫時沒有好的馬車了,以至於臨時抓拿了一輛牛車給環兒用著?”
賈政煩惱地一擺手,說:“現在先不說這個,尋人要緊。你馬上多多地帶上些家人,點起火把,沿著去學裏的路尋去。”
正亂著,忽然有人來報:“老爺別著急,前麵門房的來報,環哥兒已經回來了。”
王夫人念了一聲佛號,說道:“阿彌陀佛!可算回來了!不然,我們這些不相幹的人倒是要平白地要挨一頓氣!”
賈政看了她一眼,轉而喝罵道:“快把那作死的孽障帶了來!”
沒一會兒,賈環被推了來,麵對眼睛裏冒著熊熊烈焰的賈政。
賈政一拍桌子,罵道:“孽子!你難道不知道你在外麵上學,你娘在家裏有多擔心你嗎?你放了學不好好地回家,在外麵遊蕩玩樂,卻叫你娘擔心得不得了,還以為你被賊人綁走了,眼睛都要哭腫了!”
賈環看了趙姨娘一眼,真心地說:“娘,對不起。”
賈環又正正地看回賈政,鎮定地說:“可是,兒子並沒有在外麵遊蕩取樂,這一點務必要和老爺說清楚,不能叫老爺誤會兒子的為人。”
賈政沒好氣地說:“那你說吧。聽你這口氣好像還很有道理似地。”
賈環便解釋了起來,原來他坐的那個牛車因為奇慢無比,又破破爛爛的,走在路上老是被人誤以為是販運的車,故而老是被人攔下來。偏生幾次攔住賈環的牛車的人不是抱著發燒的嬰兒急著去醫館的年輕夫婦,就是七老八十、走不動路的老頭或是老太婆,賈環出於憐憫之心,便都讓他們上了車,並好心地將他們送去了目的地,以至於回家的時辰延誤到了這個點兒。
賈環一派正直的模樣,笑著對王夫人說:“太太昨兒本來還說讓我抄佛經積善心來著呢,說是要日行一善,兒子便牢記在心裏。今兒兒子本來是歸心似箭,想要早些回家將在學裏學到的東西說與老爺太太知道的。可是看著那些老爺爺老奶奶老邁得腿腳站都站不住了似地,就忍不住想要出手相助了。這都是太太悉心的教導,兒子怎麼敢陽奉陰違?”
王夫人嘴角微微一咧,不知道是讚同的笑還是苦笑。
賈環又對著賈政說:“再者,夫子今兒還說呢,‘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爺,兒子既然學了上的道理,受了夫子的教導,怎麼不身體力行,盡力地日行一善呢?老爺您說是不是?”
賈政和王夫人俱沒話說,連帶著一屋子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仿佛化身悲天憫人的菩薩般的賈環,半日無人開口說話。
賈環又發愁地說:“這可怎麼辦呢?往後要是一直坐著這車,就一直會遇上這些事兒,兒子是絕不能袖手旁觀的,可是,晚歸了,又叫老爺太太和姨娘擔心,這世上要是有兩全的法子就好了,又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又不叫家人擔心!”
遲鈍如賈政,也終於聽明白了賈環的言下之意,整理清楚了思路:賈環坐著牛車,故而會屢屢被人攔下,以至於有著赤子之心的賈環不得不寧可自己耽誤了回家,也要做善事。但是,如果他坐的不是牛車,而是和寶玉一樣的馬車,攔車的人根本不會攔他的車,豈不是這一檔子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嗎?說來說去,問題的根源還是在這牛車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