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義學乃是家塾,但凡合族中有不能延師的子弟,便可入塾讀書,子弟們中亦有親戚在內可以附讀。賈環開始還以為以賈府之大,族中子弟眾多,這義學沒準兒會有現代的小學的規模,去了才知道跟他設想的差了很遠。
其實,就是一個三進三出的院落,由前庭院、正屋和後院構成。庭院很大,種著幾棵老樹,此時正是嚴冬,樹葉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直插向灰蒙蒙的天空,使整個院落都帶上了幾分灰敗瑟縮的況味。
賈環冷得縮了縮脖子,踏著殘雪進了主要授課的一間大屋子。
屋裏攏了個火盆,一群學生都離了自己的座位,簇擁在火盆前烤火。有調皮的學生丟了幾個外麵拾到的堅果進去,被炭火烤得“畢撥”一聲炸開,驚得圍坐在火盆四周的學生都驚叫著往外躲,生怕火星濺到自己的衣袍上,燒壞了衣服回家可是要挨罵的,一時之間叫的笑的罵的亂作一團,喧囂得不像是個靜心向學的教室,反而像是個大市場一般。
一會兒,一個穿著士藍色棉長袍、微胖身材的青年男子三步兩步進了屋子,大聲武氣地嚷嚷著說:“嘿,你們幹什麼呢?都坐好!坐好!哪裏就冷死了你們?快回去自己的位子坐著!不然我要一個個揪出來打手心了啊!”
學生們都嘀咕著回了自己的座位,底下仍然是一片嗡嗡聲,顯然是不把這學堂的管事——業師賈代儒的孫子賈瑞放在眼裏。
賈瑞吆喝了一陣子,便說:“今兒夫子不舒服,不能來授課了,但是你們也不許走,夫子讓你們就在這裏溫書,明天一早他要一個一個地抽你們背書。還有,一人做一首七言律詩,以冬為題,不限韻。”
賈瑞交代清楚了之後又走了,學堂複又陷入了一片混亂。
賈環冷眼看著一片烏煙瘴氣的學堂,簡直就像是個大的菜市場,跑這裏來讀書,讀什麼書啊?
賈環真搞不懂,賈家還自我標榜是什麼“鍾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為什麼卻不肯在這最最重要的子孫後代的教育上下工夫下力氣?也難怪是“一代不如一代”。那賈代儒不過是個屢試不中的老秀才,一肚子酸腐文氣,能教得出什麼好學生出來?而且,他本身學問有限都不說了,偏偏還是個“茶壺裏裝湯圓——肚子裏有,偏偏倒不出來”的主兒,根本不會教書,每天就隻是叫學生們一遍又一遍死讀詩書而已,偶爾講一講詩書的意思,也是漏洞百出,叫人不敢苟同。他那孫子賈瑞現在代管著學塾開支,約束著學內子弟,卻最是一個心術不正之徒。克扣錢糧中飽私囊都還是小事,關鍵是在學裏子弟起了糾紛之時,他往往偏袒著有勢力的一方,鬧得各種憤懣不平之氣充斥學塾,大家都無心向學。
不過,賈環也隻好在心裏抱怨抱怨罷了,尊貴如賈寶玉不也得在這裏上學讀書?
但是賈環轉念一想,賈寶玉本身就不好讀書,他來這裏純粹是為了和秦鍾搞基來的。小爺我跑這鬧哄哄的大市場來幹嘛來了呢?趁著夫子不在,還不如溜出去外麵看看這古代京城的風貌!
賈環是個膽子大的,知道賈瑞一來沒心思管這學堂,未必能發現他溜號了;二來賈瑞色厲內荏,鉗治不住人,就是發現他溜號也拿他沒辦法。於是,賈環便幾下子將桌麵上的東西收拾好,一隻手拎著書袋子,裝作出去上茅房的模樣趁人沒注意溜出了教室,然後沿著牆角貓著腰走。
眼看著就快要到門口了,卻見幾個探頭探腦在門口的學生就好像屁股後麵有鬼在攆似地往回跑,口中說著“夫子來了!夫子來了!”
賈環也隻好回了教室。
原來賈代儒本來是打算不來的,結果今日有個超級大腕的學生要入學,收了人家一百兩銀子的束修沒辦法隻有陪著來了。
賈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微微虛眯著眼睛,打量著賈代儒正在介紹的學生。
那學生長得身材甚是雄偉,穿著一件大紅遍地金事事如意紋的錦緞袍子,外麵套著一件雪貂皮大氅,一張麵盆般的大臉抬著下巴昂得老高,銅鈴般的眼睛朝上望著,一臉驕矜自得之色。
賈環隻覺得此人的外形神態頗像書中的一個著名人物,驕橫自負,呆頭楞腦,錢有多少人就有多傻的——“呆霸王”薛蟠,聽了賈代儒的介紹果然是他。
薛蟠也要讀書?賈環微感詫異,隨後恍然,書中說薛蟠有龍陽之癖,聞聽學裏有幾個長得嫵媚風流、麵孔宛如好女一般的幾個子弟,便如蠅逐臭一般進了學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