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麥收前後一直不下雨,收了麥,玉米種不上。那時候沒有機井,要種上玉米就要靠人工往地裏擔水把玉米苗先哄出來等待天上下雨,這叫“抗旱”。
我們學生也是要參加“抗旱”的,唱響的是一句戲詞:“一碗水可以救活幾棵秧苗”。
那一天康大功領著參觀團,有公社曹書記帶隊參觀蘇家屯的抗旱情況。
我和蘇老二抬水到地頭兒,那曹書記還朝我們這些小學生打了招呼,對我們笑了笑表示對我們這些革命接班人的讚許。
第三回抬到地裏,按康大功的安排是要開地頭總結會的。這種會議一般是曹書記先講國內國外的形勢一派大好,講抗旱的重要意義,最後鼓勵大家鼓足幹勁,力爭上遊,然後有康大功和積極分子發言。
積極分子發言總是薛老喜。那天人們都集中在了地頭,曹書記清了清嗓子正要講話,忽然看見薛老喜擔著兩個茅罐飛來,他早已換掉了那身大襟襖和大檔褲子,穿著一身土布的短衣短褲。那輕如羽毛,那春風得意,那火候,那表情,那表現欲……,除了薛老喜天下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能如此的在公社幹部麵前表現先進和恭敬了。
曹書記也被這種巧妙震撼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招呼薛老喜把擔子放到自己麵前,準備用他的例子做榜樣教育大家緊跟形勢,奪取抗旱鬥爭的最後勝利。
薛老喜放擔子時,因為地麵不平那茅罐是要傾倒的,不知是誰上前扶了一把,正好把薛老喜寫在茅罐上一行字的一麵對住了曹書記的臉。
曹書記看見一個茅罐上麵用毛筆寫著:“歡迎曹書記”,另一個上麵寫著:“感謝曹書記”。
茅罐是瓦窯燒出的陶器,因為農村的廁所叫茅子,又因為這陶器經常用於擔茅子裏的東西而得名。那曹書記正要講話,忽然看見麵前的兩個茅罐上寫著這樣的內容,他的臉色一下子變的烏藍青。他環顧一下四周,和康大功交換了一個眼色說:“社員同誌們,目前革命形勢一派大好,但有人把領導寫在茅罐上,這是別有用心,這種人是懷著不可告人目的的·····”。
停了一下,曹書記又接著說:“今天我們在這裏召開‘地頭兒總結會’,要讓這個人做深刻的檢查”!
大概人們都對薛老喜平時那種巴結康大功的行為十分厭惡,聽了曹書記的話,分散在一邊的人們立刻圍了上來,現場鴉雀無聲,都在等待著薛老喜怎樣下台。
薛老喜平時還是隊裏的廣播員,看不起村裏那些隻會幹活的人,但在公社曹書記的號召麵前他軟的像一片紙。
他立刻垂下了那顆高昂的頭,兩隻胳膊耷拉了下來,兩隻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老少爺兒們,是我的不好,是我的階級覺悟不高,我不知道尊重領導,我把領導寫在茅罐上,是我的不對,我這樣做,影響了大家的抗旱情緒,造成了不良的影響,我保證今後再也不這樣做了,希望大家原諒我這一回······”。
後來我聽康素貞說,那天康大功是安排薛老喜致歡迎詞的,要歡迎曹書記在百忙之中對蘇家屯抗旱工作的支持,並且頭天晚上薛老喜都讓康素貞的姑姑康老師給他寫了發言稿,那個稿件就在他的布袋裏裝著,隻是沒有用上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