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晚天氣悶熱,明天就是畢業班升學考試的日子了。蘇老二自從當上了校長,他更是如履薄冰,他深知升學考試對一代孩子前途的影響,他更清楚升學考試對小黃村老百姓的刺激和因此引起的反響,他始終保持著一個清醒的頭腦,堅守著一個教書先生的職業道德和立足之本。
那晚,當他拖著疲憊的身子離開自己辦公室朝娘的屋子裏走去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一雙兒女,他們也是明天要去參加升學考試的。他立刻站住了,在那漆黑的校園裏他努力地回憶著家貝和家丁的麵龐,他一下子驚呆了,他怎樣也回憶不起來他的兩個孩子長的是一個什麼模樣了,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和兩個孩子接觸過了。
平時哥妹兩個各自上各自的課,畢業班老師的時間抓的很緊,兩個孩子的時間都是在教室裏或是康素貞的屋子裏度過的,一日三餐蘇老二總是晚著一兩個節拍兒,他和孩子也總是見不著麵。
蘇老二心裏此時是滿滿的失落和自責,他遠遠地看見康素貞的屋子裏還亮著燈,他走上前輕輕地推開屋門,看見康素貞的手懸在家貝蓋著的毛巾被上,那姿勢完全是一種為閨女驅趕蚊子“正在進行時”的動作,家丁坐在屋子後窗下一個小課桌的前麵在寫著什麼。
聽見屋門的響聲,康素貞睜開了眼,她用眼光告訴蘇老二,閨女已經睡著了,讓他小聲一點。那窗下的家丁扭了一下身子,用怯生生的眼光看著爸爸,他沒有吱聲。
蘇老二走上前看見家丁是在演一道“行程問題”的應用題,草紙上畫的亂糟糟的,很顯然他是解不一個結果來。
蘇老二身不由己地用自己的手搭在家丁的肩膀上,家丁驚了一下做出要躲避的樣子,但因為空間有限他終於沒有躲得過去。
蘇老二立刻覺的家丁的肩膀上粘濘濘的,那是因為出了汗沒有洗澡的原因。家丁低著頭不吱聲,蘇老二心裏清楚,家丁的心理是一種膽怯,因為他此時還沒有完成平常爸爸那“今日事今日畢”的要求。
一種天然的親情湧上蘇老二的心頭,他對家丁說:“這個題咱不做了,明天就不會出這個題的”,蘇老二說著話把家丁從凳子上拉了起來,又低聲地說:“到外邊的水管下,爸爸給你洗個澡,早點睡,明天一定會·····”,“考上”這兩個字,蘇老二沒有說出口,他是從來不會用這樣的字眼麻痹孩子的意誌的。
家丁驚恐的和蘇老二並排走出了小屋,那自來水管就在屋門前,他讓孩子站在那水池子裏,擰開開關,他用手試了一下水溫,他怕那水太涼。
蘇老二就那樣從頭到腳給家丁洗了起來,也許是蘇老二那一陣的撫摸打開了孩子的心扉,孩子奇跡般的和他開始交流了。
“水涼不涼”?蘇老二問。
“不涼”,家丁回答。
“洗完了就回去睡覺,要蓋好肚子不能著涼”。
“蓋住了老熱”,家丁很委屈地說。
“就那也蓋上,沒見妹妹也在那屋裏嘞?”蘇老二有意把話題往考試以外拉。
······
“爸,我覺得剛才那個題有辦法解了”,家丁突然興奮的對蘇老二說。
“不準再說這個事了,我說過了,明天考試是不會出這個題的”。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因為那考試數學的試卷就是爸爸出的”,他想用這樣的話來放鬆一下孩子這一段時間緊張的心情。
一段時間的沉默,家丁好像在思考什麼。
這時的蘇老二很想在這個時候欣賞一下孩子的棱角,但夜晚是那樣的漆黑,他什麼也看不見。
家丁突然又說:“爸,明天語文考試,作文題要是‘第一次------’的時候,我就寫‘第一次爸爸給我洗澡’,可以嗎”?
蘇老二的雙手一下子停住了,他眼睛裏頓時流出來兩行淚水,那淚水和著那水管裏的自來水同時在浸潤著孩子的肌膚。
蘇老二心裏清楚,無論是因為工作忙或者是因為生活節奏快,還是因為他的習慣不好,在他的記憶裏他真的沒有給孩子洗澡的記錄,這真的是第一次,猛然間,他覺得欠孩子的太多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