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債
一石激起千層浪。人們來不及哀痛宸帝的駕崩,便被他的遺詔嚇得魂不符體,把皇位傳給皇後,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沒有發生過的事。何況慕容家又不是沒人,不說那些旁係,單是宸帝的兄弟就有好幾個,怎麼輪都不應該是輪到皇後。
忍氣吞聲了許久的幾位皇親終是忍不住暴發了,幾個人聚在一起,欲推翻皇後,另立新君,他們絕不能接受江山易主,龍陵改姓,到時他們這些皇室子弟算什麼,將會變得名不正言不順的。
想到這裏,他們不禁怨恨起宸帝,為了愛一個女人,居然拿整個江山社稷開玩笑。而有些較為敏銳的則是大膽地懷疑宸帝根本會不會就是被皇後所害,不然為何一立後皇上就會重病不起,甚至一命嗚呼,宸帝一向身體康健,甚至也小病都很少有,怎麼可能一下子病得這麼嚴重。
不管基於什麼原因,慕容家的人是團結在了一起,不管是昔日親近的還是生疏的,人一旦有了共同的目的,總是容易團結起來。
可惜,計劃還沒來得及實施,便不知被何人泄露了消息。一場大暴動還沒拉開序幕便被生生地鎮壓了下去,以皇後一慣的鐵血手段,不出意外地,所有的參與者全數被投入了大牢,主犯擇日問斬,從犯或終身監禁,或貶為庶民。
經此一事,原本一直誓死反對的大臣們也一個個噤若寒蟬,不敢再以命犯險,冒犯皇後的權威。
皇後繼位勢在必行!
於弘熙帝駕崩三日後,皇後在正和殿舉行登基大典,儀式安排在早朝的時間,柳情身穿著特製的龍袍,高高坐在龍椅上,朝中百官於丹陛之下金磚鋪地的大殿上分文武立在兩旁,或神情悲戚,或無可奈何。站在百官之前的還有幾個年齡較小的王爺,都沒有行冠禮,年紀輕輕的他們風光無限了十幾年,到了現在卻必須親眼見證江山易主的畫麵。
誰也不曾想到龍陵自開國皇帝慕容曄創國以來,曆時兩百年,竟會以這種方式宣布終結。
全朝之中最奇怪的是站在最前頭,冷凝著一張臉的軒王,他不發一言,臉上隱隱有著一絲怒火,卻無法發作。朝臣紛紛側目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可以眼睜睜看著事情的發生,而不作任何努力,放眼整個慕容家族,就他的輩份最大,若他振臂一呼,未必真的鬥不過皇後,可是他卻什麼都沒做,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說,他也是慕容家的子孫,不是嗎?大臣們實在不能理解。
天空響徹了接連九聲禮炮聲響,大太監亦為慕容羿宸昔日的貼身太監李公公走到眾人麵前,高喊道:“時辰到,新皇登基開始,綬玉璽……”
李公公話間一落,全場立即寂靜,偌大的正和殿充滿了一種冷峻威壓的氣氛,大臣們個個心情沉重。
一個婀娜多姿的官女麵帶微笑,踏著蓮步,雙手端著托盤,托盤上便是用晶瑩剔透的白玉雕刻成麒麟的玉璽。
柳情平靜地接過玉璽,高貴中透著典雅,從容中透著清純,神情貞靜淡然,一雙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環視著眾人,眼神雖淡,沒有半絲殺氣,卻帶著令人不敢冒犯的威嚴。
朝臣知道事已至此,已不可能再更改,一個個認命地行跪拜大禮,高呼萬歲。
“眾卿平身。”柳情長袖一揮,威嚴盡顯,果真有君臨天下的氣勢。
龍陵第一位女帝,她是一個注定了必須載入史冊的人。
接下來,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步驟,就是到泰山祭祀,舉行封禪大典,通報神明,詔告天下,這才算真正完成了登基,也才能明正言順。
《五經通義》雲:“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禪梁父,天命以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於天,報群神之功。”
新皇帶著文武百官,數千名大內禁軍浩浩蕩蕩地往泰山出發,沿途接受百姓的朝拜。
封禪台上的香火茂盛地燃燒起來,明黃色把它點綴得格外醒目,欽天監拿著封禪書口若懸河地念了個半天,語言枯燥晦澀,聽得人們昏昏欲睡,但是沒有一個人敢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一個個神情肅穆,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樣。
反倒是這場封禪大典的主人翁眼皮頻頻打架,直打嗬欠,幸好大臣們都低著頭聆聽著欽天監的話,否則這副不雅的樣子一定會讓朝臣對這位新皇的印象大打折扣,雖然朝臣對新皇的印象已經壞到跌停板了。
就在所有人都不勝其煩,希望著這場封禪快快結束之時,一塊大石頭從天而降,生生地將平地砸出一個大窟窿,翻飛了滿地的沙塵。
人們驚慌地尖叫,紛紛散開,躲到一邊,發現已經安全之後,便紛紛討論了起來。
“怎麼回事?怎麼會從天降下來這麼一塊大石頭?”。
“難道是上天示警?”
“女帝封禪,千古未聞,連上天都震怒了……”
“天威不可犯哪,要是冒犯了神靈,龍陵國運堪憂啊……”
一時間,憂心的聲音此起彼伏,朝臣們交頭接耳的,有的是借此機遇大發牢騷,其中不乏信以為真的。
柳情冷眼旁觀,不置一詞。
突然有個大臣像是發現了什麼,大叫了起來:“你們看,石碑上有字。”
他的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大臣們紛紛圍了上去,竊竊私語。
柳情也從高台上下來,大臣們也十分識相地讓開一條路來,讓她走近,當她看到石碑的字時,臉上白了又白,震驚得倒退了一步,旁邊的宮女機靈地扶住她。
“受命於天,還政宇文。”柳情喃喃地念著,臉色有些難看。
“什麼宇文?”有人提出疑問,上至皇親國戚,下至文武百官都沒有一個是姓宇文的,‘還政宇文’何從而來的。
“莫不是當年與曄帝打下江山,後來又發動叛亂的宇文後人?”另一人猜測道,雖說當初慕容曄下令銷毀一切有關於宇文家,還有沈氏的一切的檔案,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一些世代為官的朝臣或多或少能從祖輩父輩那裏了解一些事情。
“聽說,曄帝與宇文滄溟乃結義兄弟,後來平定天下之後,因著沈氏族長的支持,曄帝才能當上皇帝的,宇文滄溟憤而反出宮。難道上天是在告訴我們,秦皇後不是真龍天子,宇文後人才是天命所歸。”一個麵如冠玉,長相俊美的男子說道,黑眸詭詭閃爍著。
“此言甚是有理。”一位老臣捋著花白的胡子,似模似樣地歎道。
旁邊的人一個個紛紛點頭附議,女子執政他們本身就不滿,而且她還一上台就誅殺大臣與皇室中人,這點更是讓他們難以接受,如今連上天都示警了,如果真讓她當了皇帝,龍陵也就離滅亡不遠了,他們可不想成為亡國奴。
“今天是朕登基之日,誰再敢說些蠱惑人心的話,斬!”她目光淩厲如刀,錦衣翻飛,字字擲地有聲,不怒而威!
成功地看到眾人緊閉雙唇,她唇角揚上諷刺,不過是一群人雲亦雲,在危險來臨時隻求自保的懦夫,有心人隻需稍稍煽動,便可倒戈的愚蠢之輩,龍陵若是靠這些人,還有何出路可言。
“當真是好大威風啊!”一道戲虐的聲音傳來,暗含著深厚的內力,雄渾有力,竟於這空曠的山地久久地回蕩著,令在場之人身子乃至心皆不自覺的一震,目光齊齊地向聲音來源望去。
隻見空曠的山地上是整齊的訓練有素的馬蹄聲震響,上千名將士身穿鎧甲,金屬的鎧甲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耀著金光,氣勢逼人,那是精銳之師才有的雄渾之氣。
站在最前頭的人特別地引人側目,他悠閑自得地坐在一匹白得如雪的馬上,一襲紅衣,襯得相得益彰,他肌膚勝雪,一頭青絲傾瀉而下,美目流轉,刹那間風華絕代,勾唇淺笑,竟令天地間萬物失了顏色,他的每一個表情,他的五官,他的輪廓,都是那麼地完美,仿佛由上天精心打造而成,偏愛地將世間最好的一切都給了他。
眾人震驚地看著這個美得不像話的男子,嘴巴微張,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五年前奪位不成,出逃在外的四皇子!想不到他竟敢在這時露麵。
“慕容睿。”柳情微眯起雙眼,透著危險的氣息,語氣森然道:“亂臣賊子,竟敢自投羅網,來人,將他拿下。”
“誰人是亂臣賊子,還猶未可知。”慕容睿陰柔的臉上帶著輕佻,嘴角噙著絲絲冷笑,輕拍了一下手掌,一個老者從他身後被扔了出來。
柳情一見那老者,臉上的血色褪盡,往後不斷地倒退,整個人輕微地顫抖著。
“這人是誰?皇後怎麼很怕他的樣子?”那個長相俊美的男子問道。
“這不是李太醫嗎?”有人回答。
“李太醫不是因為無法救治皇上,獲罪,被皇後勒令告老還鄉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柳情緊張地環視了一下議論紛紛的人們,強自鎮定道:“李太醫,朕念你家有妻兒父母,不忍將你治罪,你還敢回到京城,還不速速退下。”
李太醫原本發抖的身子在聽到她的話時,僵硬了起來,猛然抬起頭,仇恨的目光瞪向柳情:“皇後,你說隻要我隱瞞皇上中毒的真相,你就會放過我的家人,為何食言而肥?我的孫女才剛滿月,你太狠心了,皇後……”
李太醫哭得有多撕心裂肺,人們並不是有多關心,因為他們已經被那一句‘皇上中毒’給嚇壞了,原來皇上不是病死,而是被人下毒,那麼下毒之人是……
“住口,李太醫,你不要信口雌黃。”柳情冷聲道,眼裏閃爍著寒光。
“我沒有信口雌黃,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各位大人,你們可知皇上是怎麼駕崩的?”李太醫不等眾人有所反應,憤怒地伸出食指指著柳情,道:“就是被這個女人害的,是她下毒害了皇上,卻逼迫我對外宣稱皇上是得了重病,為的就是奪取政權,達到她稱帝的目的。”
朝臣嘩然,一個個露出不憤的之色,恨恨地瞪著柳情。
“是她殺害了皇上,我們絕不能讓這樣的人當我們龍陵的君主……”
“皇上死得好慘啊,我們要為聖上報仇……”
“誅殺妖女……”
討伐之聲越來越大,那咒罵之聲幾乎要將她淹沒。
柳情不慌不怒,沉聲道:“區區一個太醫的話,何足為信?皇上將皇位交給了我,這就是鐵板定釘的事,由不得你們置喙的餘地。欽天監,繼續!”
欽天監被嚇傻了愣在那裏,一時不知該繼續念還是怎樣?他主持的祭天無數次,卻沒有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
“皇後,本尊還是勸你莫再做困獸之鬥了,這天下,本該就是我宇文家的天下。”慕容睿輕輕地說著,依然帶著邪魅的笑意,謀朝篡位之逆行都能被他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如此坦然,似乎早已成竹在胸。
這句輕輕的話卻在所有人心中丟下重型炸彈,這裏在場的人誰都認得出來慕容睿是四皇子,怎麼自認自己為宇文家族的人?難道這其中又有什麼隱情。
柳情一雙鳳止精光閃爍,冷哼一聲,諷刺道:“我命由我不由天,縱使你宇文家才是命定的天子又如何?皇城之內還有我的幾萬兵馬,你以為憑你這區區這幾千兵馬就能奪得皇位了嗎?未免太癡人說笑。”
連皇後自己都承認宇文後人才是真命天子,大臣更加深信不疑了,那麼大的一塊石頭,以人力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除非真的是上天的旨意。如果真是上天的旨意,他們萬萬不可違背,否則還不知要遭受怎樣的厄運呢?
慕容睿穩穩地坐在高大的馬上,以絕高的姿態俯視著眾人,輕慢道:“你以為你做下弑君罪行之後,皇城裏的禁衛還會聽從你的命令嗎?何況,隻要本尊此刻將你誅殺,順便完成接下來的封禪大典,本尊便是名正言順的皇帝,誰敢不服?”
慕容睿冷眼環視著眾人,隻見一個個連忙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在情勢未明的情況下,他們都很聰明地選擇閉口不言。
“即使沒有皇廷禁衛,這裏的人卻全是我的心腹,你想殺我,沒那麼容易!”柳情冷嗤道,大喝道:“來人,把這些犯上作亂的賊子給朕拿下。”
卻聽得周圍寂靜無比,無一人回應。
徒留慕容睿張狂的笑聲在空地中不斷地回蕩著:“你就別做春秋大夢了,你的人早已被本尊擒住。”說罷,慕容睿縱身飛下坐騎,在沒有人看清楚他的身形是怎麼移動時,他人已扣住了柳情的脖子。
皇宮禁衛是由上官煜霆一手訓練出來的,全都是精銳之師,竟在不聲不響中就全數被四皇子的人擒住,而無一人發現,那麼四皇子帶來的兵馬該是何等厲害?
想到這點,大臣們不禁瑟瑟發抖起來,現在他們的命可都由掌握在慕容睿手中。
慕容睿將柳情一甩,甩向了他身後的男子,冷聲命聲道:“將她綁起來,帶回宮中再行處置。”
柳情沒有任何的反抗,乖乖地任著慕容睿的手下將她五花大綁,眼中似帶著笑意,精光閃閃。
慕容睿避開了她的眼,心中暗罵道:笨女人,事情沒有完成就如此得意忘形,若是汐然的話,定不會如此愚蠢!
因為二人長著同一張臉,慕容睿總是習慣拿她們出來比較。雖然在他心裏,柳情與汐然根本就沒有任何可比性,一個天上,一個地上,但她們卻是擁有著同一副麵孔,讓他忍不住多看兩眼,終究是個思念的寄托。
“還有誰有異議,盡管提出來。”慕容睿施恩般地說道,陰寒凜冽眸光如利劍一般地掃過眾人。這場戲,他已經精心策劃了這麼久,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哪怕會血染整個泰山。
大臣紛紛麵麵相覷,他們有異議,而且意見很大,但誰也不想拿自己的命開玩笑,現在情勢很明顯是慕容睿占了上風。何況如果要他們接受一個謀害他們崇敬的皇上的女人為君,他們寧可奉四皇子為尊。
這時,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員站出來,朝慕容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跪拜大禮,道:“臣,願奉宇文公子為主。”他把稱呼都改了。
那個長相俊美,位居戶部侍郎的男子也附和道:“宇文公子乃上天屬意的真龍天子,天意不可違,臣也願奉宇文公子為皇。”
朝臣就是這樣,一旦有人起頭,其他也紛紛跪下,嘩啦啦地跪倒了十幾個人。
慕容睿看著跪倒在自己腳下的人,滿意地勾起嘴角,當目光移到依然高傲地站直著,如青鬆一般高大挺拔的其他的朝臣時,笑意不改,眼中的冷意卻多了幾分。
“你們呢?”魅惑人心的磁性嗓音帶著徹骨的冷。
“吾等隻奉慕容姓氏為正統,其他的一概不認。”一個老臣倨傲地說道,眼睛甚至看也不看慕容睿。
“不錯,什麼天降旨意,根本是無稽之談,荒謬至極!”左相崔子昕亦道,看著慕容睿的臉盡是怒色。
“四皇子本是慕容皇室之人,如今卻另改他姓,妄圖顛覆慕容家的江山,實為不肖,老臣試問四皇子如何對得起慕容家列祖列宗,如何對得起已逝的先帝?”另一個從小看著這些皇子長大的大臣十分心痛難當地吼道。
慕容睿絲毫不將他們的怒罵放在眼裏,也沒打算跟他們解釋自己的身世來曆,權當左耳進,右耳出,沉聲笑道:“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話音剛落,幾把明晃晃的大刀刷刷地架在了幾個不肯低頭的大臣脖子上,成功地止住了大臣們的怒罵,但是他們卻依然直直地站著,不肯屈服。
慕容睿使了一個眼色,旁邊的人立即會意,稍稍移開大刀,正想往其中一個大臣劈去,一道黑影從慕容睿所帶的人馬中飛躥出,手上持著一把泛著寒光的劍,直插慕容睿的胸口。
慕容睿眼見著利劍離他的身體越來越近,卻不慌不亂,唇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噬血邪氣,在來人的劍即將沒入他身體,隻差不到一厘米的距離時,輕鬆地伸出手,食指與中指夾住劍鋒,反手一拉,反倒是架在那人的細嫩的脖子上,刮出了淡淡的血跡。
“風清璿,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別以為我放過你一次,就可以容忍你的放肆。”慕容睿似笑非笑,眼中一片冰涼。
風清璿紅著眼睛瞪著他,眼裏燃燒著仇恨的火焰:“你殺了然,我要替然報仇!”
提起秦汐然的死,像是扯斷了慕容睿最後一絲理智,手一推,削鐵如泥的寶劍的尖鋒慢慢地劃破風清璿的肌膚,血從她的脖頸流下來,四周彌漫著血腥的氣味……
“別傷她!”已被綁到一旁的柳情大聲喊道,語氣中難掩驚慌與焦急。
慕容睿的手一頓,頭迅速轉向柳情,眼神晦暗難懂,複雜多變,柳情恨秦汐然身邊的人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為風清璿這麼擔憂難過?
他點了風清璿的穴道,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柳情,把從風清璿手中奪來的劍抵在了她的脖子上,篤定的語氣中竟帶著一絲驚喜:“你不是柳情!”
柳情淺淺一笑,明明雙手被縛,受製於人,卻依然顯得那麼遺世獨立,高潔傲岸!
“如果我不是柳情,那四皇子以為我是何人?”
是啊,她不是柳情的話,那她是何人?汐然嗎?他可以如癡心妄想嗎?汐然分明是死在了他的懷裏,由他親手埋葬,他每日都會去看她,陪她說說話。可是為什麼記憶中的她卻總是和眼前的這個女人的臉重疊在一起,以前看柳情的時候他從來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天空之中突然傳來一陣爆破的聲音,晴空萬裏的天際此時竟隱隱閃耀著淡淡的紫光,不細看的人根本不會發覺出來。
慕容睿怔怔地凝視著天空,緊皺著眉,心中的不安湧了上來,他一直就覺得一切似乎成功得太過順利,慕容羿宸不是泛泛之輩,如果能這麼容易被他所製,也就不配當他唯一的對手了。
“是你?你背叛我!柳情,本尊可以一手把你培養起來,現在也可以毀了你。”他的聲音冷得有如來自煉獄的惡魔,噬血而殘酷。
眾人一驚,頓時明白,原來皇後根本就是慕容睿的人,合著方才的一切都是在演戲,慕容睿才是真正的幕後之人,為的就是要奪取皇位,當真是狼子野心啊!難怪他能無聲無息來到泰山之顛。
“柳情沒有背叛你。”她淡淡地開口,分不清是假是真。
慕容睿的劍抵在她的胸口,冷聲道:“無所謂,本尊的規矩,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汐然在下麵很寂寞,你下去陪她吧。”
他的劍毫不猶豫,直直地朝向他的心窩刺去……
眾人眼睛眨不也眨地看著,甚至有些幸災樂禍,最好他們能內鬥得魚死網破才好。
正在眾人睜大眼睛看好戲之時,隻聽得‘錚’的一聲,劍尖抵著她的胸口之時,慕容睿隻覺得手心一震,手中的利劍險些脫出手心。
他的武功絕非等閑,即便是沒有防備之下,要想將他震開也絕非易事,其中夾雜的內力該有多深厚,能有如此氣勢,如此功力的人,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眾人皆回頭望去,心中不由得狠狠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生怕自己看錯了一般,揉了揉自己的睛睛,但傲然地站數米之外,散發著高貴而不可親近的王者氣息,一身明黃色龍袍的人依然沒有變,那人,竟是……
“皇上……”眾臣不禁驚喜地叫出聲來,此人竟是不久前傳說駕崩的皇上。
此時的慕容羿宸豐神俊朗,俊美絕倫,臉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臉俊美異常,渾身散發著駭人的冷意,哪裏還有當初被病魔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可怕模樣。
慕容羿宸的出現,慕容睿並不吃驚,早在看到那詭異的紫光時,他就預料到了,他被騙了!假意要殺柳情,也隻是為了逼出慕容羿宸。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感到生氣,一股酸痛的感覺從心底蔓延了出來。
條件反射的,他抬頭看向性命仍掌握在他手中的柳情。隻見她唇邊帶笑,溫柔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慕容羿宸,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
他突然笑了,笑得撕心裂肺,眸中含著深沉的痛,這一刻他全明白了,她說的那句‘柳情沒有背叛’是真的,卻不是為自己辯解,因為她根本不是真正的柳情。
哈哈,可笑他的一片真心終究成為別人的把柄,成為別人為他挖下的陷阱的一道誘餌,隻是為什麼要這麼殘忍,那個人是她?他寧可讓天下的人唾棄他,也不願她與別的男人一起聯手設計他。
“秦汐然?”他叫道,用疑問詞,肯定的語氣。喜悅終究壓倒了憤怒的感覺,沒有什麼比她還活著更重要了。她的死亡與自己被設計,他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曾經他以為一切都無可挽回了,可是上天畢竟待他不薄,又將汐然還給他了,汐然一向都是這麼聰明過人,怎麼可能會用死這種笨方法來解決問題,他始終太低估了自己所愛女子的智商。
“是。”柳情,不,沈然淡淡地回答,聲音飄渺無瀾,她也不想這樣設計他的,是他逼她得她不得這麼做,為了她所珍視的人。
無論兩百年前,慕容家族與宇文家族有怎樣的是非糾葛,慕容家統治龍陵已經近兩百年,他們已經是正統之君,龍陵在慕容家的統治下,國泰民安,四海昇平,何必再次幹戈,何況慕容睿為人陰狠,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別人的性命根本連螻蟻都不如,她不認為由他當皇帝會是百姓之福。
“慕容睿,放開她!”慕容羿宸沉聲道,目光如炬,眼神卻溫柔地落在沈然身上。他本該與上官煜霆所帶的兵馬會合再來,但他不放心沈然一個人,所以先行一步趕了過來,沒想到一來便看到慕容睿拿劍要殺然兒的情景,幾欲嚇得他魂飛魄散,慶幸著自己在千鈞一發之際趕到。
慕容睿完全視他於無物,一雙眼睛膠在了沈然身上:“什麼時候調換身份的?”他的聲音不燥不怒,帶著一種深深的悲哀。他是那麼驕傲而狠佞的一個人,卻為了一個從來不把他放在心上的女人,甘願在她麵前放下一切的驕傲,甚至連對她生氣都舍不得,明明她毀了他那麼多次計劃,可他就是恨不起來。
“第一次臨朝。”沈然也很誠實。她用了假死藥,成功地造成假死的現象,派人將真正的柳情殺了,以便移花接木。柳情擁有著跟她一樣的一張臉,隻要她不說話,靜靜地躺在那裏,慕容睿是絕認不出來。
慕容睿點點頭,難怪他會覺得柳情越來越像汐然,還道她的演技大有進展,原來……原來根本就是本人。他早該看得出來的,柳情不可能一夜之間進步這麼大,汐然是獨一無二的,凝聚天地靈氣於一身的女子,一千個柳情也抵不上她一個。那麼,就是說躺著在冰棺之中的女人才是真正的柳情,哈哈,自己培養出來的工具會被別人反利用,真是作繭自縛啊,他每天跑到山上去跟‘秦汐然’說話,在他們看來,很可笑吧。
想到這裏,慕容睿目光一沉,又恢複那邪魅叢生的妖孽模樣,扔掉手中的劍,手隨性地搭在沈然的肩上,邪笑道:“不愧是我喜歡的女子,果然聰慧過人。”
慕容睿這才剛一把手搭在沈然肩上,慕容羿宸冰冷如刀的利眸狠狠地掃射了過來,恨不得將他的手射出個窟窿來。
慕容睿低低一笑:“這樣就生氣,吃醋了?慕容羿宸,這次,我絕不會再放手了,無論是江山,還是美人!”
“好大的口氣,你憑什麼,就憑這區區幾千人馬……”慕容羿宸冷嗤。
“慕容羿宸,你以為經過五年前的失敗,我還會掉以輕心,重蹈覆轍嗎?你是在等上官煜霆帶兵前來救援吧,可惜你注定是等不到他的。”慕容睿眼中精光閃爍,帶著些得意之色。既然知道是汐然與慕容羿宸的計謀,他自然也猜得出上官煜霆與眾皇親入獄,隻是想做給他看的戲,而宮廷乃至京城的兵權也根本沒有更迭,他命令‘柳情’在朝中安插的人必定也被架空,反倒是暴露了身份。
他們為的就是這樣吧?把全部宇文家庭的人引出來,引蛇出洞,再一網成擒。當真是好毒的計謀,竟想將他們潛藏多年的勢力連根拔起!幸得他謹慎留了一手,否則當真要一敗塗地。
這樣的行事作風像極了一個人,快刀斷亂麻,不心慈手軟,不拖泥帶水。他傷痛的雙眸看著她,難道不愛就可以如此殘忍嗎?竟不惜將他全族斬盡殺絕,隻為了她的所愛。慕容羿宸,你何其有幸,而他,何其不幸!他常在想,如果當初他早點認識汐然,如果當初他沒有親手製造出那一夜迷情,是不是汐然就不會愛上慕容羿宸?
沈然別過臉,不想看他悲傷的眼神。她想,他一定在心中說她無情吧,是的,她是無情,為了保護她的家,保護她的皇朝,她隻能這麼做。她總不能為了慕容睿喜歡她就放任著他顛覆龍陵吧。曆朝曆代以來,改朝換代都免不了鮮血與白骨!慕容皇室有她更在乎的人,她的母親,她的妹妹,軒叔叔,丈夫,好友,女兒……
“朕原本就沒打算動用驍騎營兵馬,對你,就這一千人也足夠了。”慕容羿宸狂傲地說道,兵不在多,在於精,為了保證然兒的安全,這次隨同而來的禁衛軍都是精挑細選來的,個個身經百戰,一以敵十。
“你可以試試!”
兩個同樣出色的男子相峙著,麵無表情,火光四射,如果不是縈繞著周圍不尋常的肅殺的冷意,兩大美男站在一起,一剛一柔,這會是一副美到極致的畫麵。
不必多餘的廢話,雙方的人很快陷入混戰,朝臣們嚇得四處閃躲,避到安全地帶去,尖叫聲,撕打聲,刀劍的碰撞,交織成一曲刺耳的樂曲。
兩大男主角紋絲不動地站著,似在看著對方,又似沒有,周圍的聲音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背景音樂罷了。這兩個男子,目中無人的境界已經到了一定的高度,凡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當然,能被這兩個不似凡人的男子看上的女人功力也不會差到哪去,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沈然稍運了一下氣,身子一掙,束縛著她人身自由的繩子立時斷成幾段的,掉落到地上去。
她大步走向風清璿,伸手解開她的穴道。
風清璿身上的穴道解了,可是她呆立著不動,沈然也不動,仿佛時間停止了流動,風清璿的眼裏湧滿了淚水,沈然亦是。
五年一別,仿佛隔了千年萬年,恍如隔世,這五年她們經曆了太多太多,但她們的友情是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散半分。
“水心!”她喚她在現代時的稱呼,那是她的專屬。
“然!”她亦輕喚,裏麵包含著她無盡的心酸。她以為,她這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然了,多少次,她在生死邊緣徘徊,就差那麼一點點就真的天人永隔。而終於見到了然,她該死地認不出她,還刺了她一劍,害她被慕容睿抓到,如果然因她而死,她活著也沒意義了。
“我好想你,好想你……”風清璿抱著她,淚如泉湧。
“我也是。”沈然亦是淚如雨下,哭得梨花帶雨,這五年來,她找她找得幾乎都快瘋了,從來沒有放棄過,可是她的消息卻石沉大海。
“然,我好怕,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就把我最好的朋友殺了……”
“沒事的,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沈然輕聲地安慰著她,她的清璿好脆弱好無助,她的心也被撕扯得很疼。
“我的雙手沾滿了血腥……”風清璿低泣道,她已經不是那個純潔善良的女孩了。
“不,我的水心是最善良可愛的女孩。”沈然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珠。她的水心,會神經兮兮不時搞出些惡作劇的可愛女孩,會唱著五音不全的曲子,逗人開心,大學時代,她若得了獎,水心會比她更開心。她愛玩,愛鬧,卻是心地最善良的女孩。
“然……”風清璿放聲大哭,飄流了五年,她終於找到了親人,這種感覺是難以用詞來形容的。
“沒事了,你回來了,回到我們的身邊……”沈然輕拍著她的背,一切都過去了,她終於找回了清璿,她不會再讓清璿過那樣的日子,她要找回當年活潑可愛的清璿。
兩人緊緊相擁著,絲毫不顧忌現在是什麼狀況。旁邊打得再怎麼激烈,似乎都不關她們的事。
一道刺耳的塤鳴聲在人們耳際響起,數百個頭戴鬥笠的黑衣人從四麵八方湧了出來,且有漸來漸多的趨勢。
風清璿身子一抖了,抓著沈然的手臂,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害怕地說道:“是他們,他們來了。”這個聲音她聽了近四年,早已侵入她的骨髓裏,侵蝕著她的血液靈魂。
沈然冷眼掃視著朝著她們逼近的人黑衣人,眼中泛著肅殺之意,連死士都用上了,慕容睿這回是傾巢出動了吧。
“別怕。”沈然輕聲安撫她,清璿的惡夢就在今天結束吧。
沈然將清璿帶到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再飛回去與那些死士打鬥,下手毫不留情,招招致人於死地。
她卻不知當她離開風清璿那一刻起,就有人已經盯上了風清璿。
“小丫頭,好久不見……”一個皮膚白得幾乎透明,眼眶和嘴唇像紅得發黑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整個人一看就知長期生活在黑暗中,如同魑魅一般,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
風清璿見著他就仿佛見到鬼一般,連連後退,身子不住地顫抖起來,心中充滿了恐懼、絕望和無助,眼中為驚駭之色所侵。
那男子似乎很享受她害怕的神情,一步步朝她逼近,語氣中帶著幾分狠意:“不愧是我訓練出來最得意的死士,連少尊主都敢殺,膽子可真不小啊……”
“你不要……不要過來。”風清璿想跑,但她的腳仿佛生了根似的,怎麼都移不開。她恨他,恨到入骨的那種,可是她更怕他,他就像是她人生的夢魘,即便隻是聽到他的名字,她也會心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