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牆角堆著剛才澆花的軟管,沈哥將箱子靠邊放,有話想跟沈棠說。他雙手叉腰輕踩水管,裏頭沒流幹淨的水順著坡滾下來。
流出細細的一道。
沈棠雙手抄兜,立在那裏不吱聲。
沈哥抬頭,“棠棠,爺爺這個身體情況,說不定哪天就不行了。他應該也是很想見一見你...爸爸。”
後麵那兩個字說出來時幾乎沒了聲。
良久。
沈棠說了句:“謝謝。”
她指指外頭,“我去找爺爺。”
迎著夕陽的餘輝,沈棠沿著海岸線往前走。
路上遊客不斷,偶爾也有人回頭看她,被她氣質吸引,不過一時沒把全副武裝的她跟沈棠聯係到一塊。
沈哥的話還在耳邊回繞。
知道陳南勁是她父親的人沒幾個,沈哥一家是村裏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村裏人都以為她是被父母遺棄,是好心的爺爺給撿了回來。
沈棠偏頭看向大海,漲潮了。
往事隨著浪花泡沫,洶湧襲來。
當年奶奶帶著父親離開這裏,父親也才幾歲。
四十多年前,這裏還是個很窮很窮的小漁村,而爺爺家又是村裏最窮的,爺爺的父母臥病在床多年。
奶奶受不了這種見不到希望的日子,決然離婚。
聽沈哥母親說,爺爺奶奶是附近村裏第一對離婚的夫妻,在那會兒很新鮮。
中間那麼多年的細節無人知曉。
爺爺也從來不跟她提。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的存在影響了母親的豪門聯姻,也影響了父親的星途。
當年外公知道母親偷偷領證結婚大發雷霆,那時母親才二十二歲,已經是孩子的母親。
外公覺得是父親覬覦他們家財產,花言巧語騙了母親。於是,不擇手段逼著母親跟父親徹底斷掉。
嫁入豪門不易,娶豪門大小姐同樣也不易,就算有了孩子,這段婚姻依舊不被外公家承認。
原本母親和父親的感情在過了熱戀期後已經出現裂痕,加上外公家裏強勢的阻撓,母親沒了經濟來源,父親接不到任何戲,兩人矛盾徹底爆發,最後以悄悄離婚收場。
那段時間母親和父親都在國外,沒幾個人親眼見證父母結婚生女這事。
即便後來有個香港娛樂記者爆出當紅演員陳南勁在拉斯維加斯秘密結婚,也因為忌憚外公家的勢力,隻說某富家小姐,沒敢指名道姓。
之後外公擺平了所有輿論。
她的存在,對年輕的豪門大小姐的母親來說是個負擔,要是讓外人知道了,母親家也是圈子裏茶餘飯後的談資,外公自然不許這種事發生,決定將她送給別人收養。
奶奶有那麼一點點心軟,畢竟是自己兒子的血脈,不舍得將她送人,但也沒打算留在身邊,最後送她到鄉下的爺爺家。
那時爺爺已經再婚重組了家庭,但沒有孩子,老兩口過著清貧又簡單的日子。
奶奶深知爺爺和第二任妻子善良老實又心軟,不會毀了陳南勁的前途,也會把她給撫養大。奶奶留了很多錢給爺爺,算是給的補償和撫養費。
再後來,母親嫁給門當戶對的豪門公子,婚後生了兩個孩子,直到現在,老公依舊對她感情如初,她是豪門愛情裏的童話。
而父親也再娶,婚後就生了陳一諾,成了娛樂圈的模範丈夫,更是好爸爸。
二十多年來,所有人都幸福著。
沒人記得她。
也沒人惦念她。
小時候她還跟沈哥說過,她應該叫沈餘。
如此多餘。
大概,她就隻在爺爺和他第二任妻子這裏,不是多餘的。
在她心裏,她就隻有兩個親人,一個是爺爺,還有一個是跟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爺爺的第二任妻子。
對她來說,爺爺的第二任妻子不止是她的奶奶,還是悉心養大她的恩人,是她不幸人生裏的唯一幸運。
然而上天把她唯一的幸運也帶走了。
現在連爺爺也病了。
她再有錢也治不好爺爺的病。
她隻是想讓她的兩個親人好好活著,可那麼難。
她不知道該去找誰要公平。
“棠棠!”爺爺騎著電動車,激動不已,他一眼就認出孫女。
沈棠還在看大海,聽到有人喊她,倏地轉頭。
“爺爺。”
海浪卷著回憶翻滾離開。
沈棠一路朝爺爺小跑過去。
“你這孩子,回來怎麼也不打個電話,等多久了?餓不餓?”
“剛到家,不是想給您個驚喜嘛。”
沈棠還像小時候,爬到電動三輪車後座,兩手搭在爺爺肩上。
爺爺自打病了,身體開始佝僂。
她小時候那會兒,爺爺寬闊溫暖的肩膀一去不複。
沈棠坐穩,“走咯,兜風去。”
爺爺笑得合不攏嘴。
他現在身體不太好,出門隻能靠著電動車,走不動幾步就累得喘。
趁著天沒黑,爺爺帶沈棠圍著海邊公路繞了一圈。
海風吹著長發肆意揚起。
夕陽下的大海波光粼粼,波瀾壯闊。
回到家,天色不早。
沈哥在門口等著他們,把電動車開到院子裏。
爺爺拄著拐杖,看到沈棠箱子還在院子裏頭,心裏頓時輕鬆不少。
沈棠若無其事道:“鑰匙不知道放哪了,找了半天沒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