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
廣寒樓八角樓頂上。
突然出現的黑衣刺客從樓下到樓上,殺出了一條血路,目標直指坐在樓頂的玄紅鳳裝女子。女子冷冷睨著,一袖子拂落掛在兩側的淺色帳子,站起身。隨即便見一個紫衣長發女子輕車熟路躍身進來,一聲不吭換上她脫下來的玄紅宮裝,端坐在鳳椅上。而她,換上女子的紫衣,將一頭長發撥散,用玉指抓順攏成一束,飛下八角樓。
而後瞥一眼在人群裏穿來穿去的小身子,玉指捏起在唇邊吹響一聲,飛到附近的一座矮樓上。
不大一會,果見那小家夥朝這邊鑽過來,使勁在下麵蹦跳著:“娘親,娘親,我在這。”
“自己上來!”她俏臉一偏,素色裙裾翻掀,在銀白的月盤下把玩手中那支玉笛。臭小子,讓他不要到處亂跑,非要亂跑,這下非得治治他不可!
“啊!”小家夥望望身後黑壓壓擠壓的人群,小臉一扭,開始手腳並用爬柱子。對,他淩僢兒不會輕功、不會百般武藝,隻會爬柱子、翻院牆,以及使‘綿綿粉’。自小他貪睡,每次爹爹授他武功,他都會呼呼。而傳他的內力全用來爬柱子了,他八個月學步,爬啊爬,就那麼爬到了屋頂上。那個時候爹爹拍著他的小屁股,哭笑不得道:“這小子,原來在爬柱子方麵頗有造詣!”
且看此時,一個圓圓小小的小身子趴在那比他粗數倍的紅漆柱上,短胖的小胳膊小腿如履平地,蹭蹭蹭就上去了。末了,拍拍被他揉亂的小衣裳,對站在圓月下的素衣女子一甩頭發:“小娘子,來,給本公子調戲一番。”
“找死!”素衣女子一聲嬌吼,手中玉笛不客氣卻沒有多大力道的拍向那胖嘟嘟的小屁股,而後突然一把擄他在懷,往樓下飛去,“臭小子,你帶了什麼人過來?有人在跟著我們。”
“我不知道。”小家夥緊緊抱住娘親的纖頸,大眼翕開一條縫望一眼下麵,再快速抬起,緊緊閉起,“剛才我隻是跟那群姐姐玩捉迷藏,然後遇到了一個冰山叔叔……啊,娘親飛低一點……”
“閉嘴,不準叫!”女子黛眉攏起,幾個起躍,躍出幾丈遠。而她身後,跟了一個高大的深袍身影,以及兩個暗衛。
淩弈軒原本被小家夥攪和失去了紫衣女子的蹤影,卻不曾想這小家夥竟跟那紫衣女子是一起的,帶著塞翁失馬的他尋到了這裏。第一眼見到那站在圓月下的玲瓏身姿那刻,他有片刻的閃神與極度雀躍。
素衣翩翩,長風飄飄,一支玉笛在手,臨月而立。
隻是女子警覺性很高,在他們剛剛追蹤而來的瞬間,便抱了那小家夥往遠處躍去。他深眸一沉,快速提氣向她追去,並對那背影沉沉叫了聲:“白帝子?”
女子背影一僵,沒有回頭,走得更急,而後抱著那孩子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
他站在原地,望著那方向,霸氣的劍眉漸漸擰起。
而這邊,女子抱著小家夥躍入皇城後山的一條密道,幾個輕車熟路的疾走,翻開皇帝所在寢殿承華殿的地板磚。這條隻打通一半的密道是五年前鳳翥宮聖姑匆匆遺漏下的,來不及封鎖,便逃出了後宮。
掃一眼靜幽幽的大殿,她抱著已熟睡過去的孩子走出密道,挪回那塊地板磚。皇宮的地板一般都厚達八尺,若要開鑿密道,難度非常大。而當年鳳翥宮為鑿開這幾條密道,用盡了財力物力,卻讓假扮成孝寧皇後的慕曦全數堵上,致使鳳翥宮功虧一簣。所以她不明白慕曦在後宮這麼多年,為何突然要叛教,是為了幫淩弈軒保江山?還是對這個病入膏肓的皇帝生了情?
她將僢兒放到床上,走到那張躺著骨瘦嶙峋中年皇帝的龍床邊,靜靜看著。這個皇帝是淩弈軒的親生大哥,今年剛滿四十歲,早年讓假扮成皇後的慕曦喂食毒散,身子骨崩潰,一病不起。而真孝寧皇後,早在幾年前讓鳳翥宮擄了去,屍骨無存。
“你來了。”敕宗皇帝發出顫巍巍的聲音,麵容消瘦,氣若遊絲。
“皇上,您感覺好些了嗎?”她幫男人撐起身子,靠在床頭,自己則恭恭敬敬站在旁邊。
敕宗皇帝擺擺手,說道:“朕的這副身子已是沒救了,輕雪,你和長風就莫要再在朕身上耗費精力,耽擱自己的事。長風是個好丈夫,也會是個好君主,這幾年若不得他對朕的暗中相護,朕隻怕早已歸天,國璽落入賊人之手……而朕的江山遲早是要易主的,與其落入朕那群賊弟手中,不如讓長風和你來打點父皇留下來的江山。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現在是朕的孝寧皇後,待朕西去,便冊立僢兒為新君,長風做攝政王,輔佐僢兒……”
“皇上。”輕雪淡淡蹙眉。
敕宗皇帝顫巍巍伸出手,握住輕雪:“父皇當年抱出宮的四皇弟根本不適合做國君,他生性殘暴、乖戾、行事喜怒不定、不擇手段,若登皇位,隻可能是暴君。老三睿晟,性情陰冷,好高騖遠,不體民不諒民,也不會是仁義之君。隻有長風,才適合做一個君主,大度、仁義、恩怨分明,所以待朕冊封僢兒為太子、將你們母子昭告於天下後,會將國璽交給你們夫妻保管。不過朕希望龍尊還是我拓跋家的江山……”
“皇上是想讓長風以睿淵王爺的麵貌做攝政王?”
敕宗皇帝放開她的手,仰靠在床頭:“龍尊畢竟是我拓跋祖先一手打下的江山,若易主,拓跋家祖先在地下定不容朕。不過若是長風不願意,朕也不強求,隻求他做個明君就好。”
輕雪靜靜聽著,笑道:“其實皇上忌憚的,是我笪嫠水鳳公主二女兒這個身份,對嗎?但是也請皇上聖明,我的父親是龍尊開國老將,一輩子忠心護主,沒有二心,我的母親水鳳公主,雖為笪嫠人,卻嫁入慕將軍府,以丈夫為先,以夫家為重,不理國恨情仇,那麼我這個女兒也不能給他們丟臉。一朝沒落,一朝崛起,是為強者生存。我瞻仰先皇的治國有道,撫恤民心,讓龍尊國泰民安、歌舞升平。黎民百姓要的,就是這樣的明君,而不是非要笪嫠皇室或龍尊皇室。這天下,隻要明主仁義,知民體恤民,有帝王之才,就可做君王。皇上期望的,不也正是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