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相敬如賓(上)
相敬如賓
跪在陰暗幽僻的杜家祠堂裏,杜秋月努力的挺直脊背,臉上擺出此時該有的虔誠羞愧的表情,如一個盡職盡責的戲子,賣力的演給杜家的列祖列宗——杜家的女兒雖然行差踏錯了一步,但還是會回來,好好的跪在他們麵前請求原諒,幸好,沒有錯到底。不是嗎?外麵的人並不知道杜府裏孝順賢德,才貌雙全的秋月小姐做出了這般驚世駭俗的事情,她——沒有丟盡祖宗的臉。
供奉著的牌位前幾注香幽幽的燒著,散發出一縷縷嫋嫋的煙霧,那幾點細微的星火在這幽暗空蕩的地方反而顯得格外清晰分明,如鬼神看著世人的眼睛,麻木的,漠然的,冷淡不語。
抬頭看看屋子頂上的小天窗裏撒下的幾分微亮的光芒,杜秋月自嘲的笑笑,都到了這種地步,還胡思亂想些什麼呢!老老實實的做個木偶人閉門思過罷。
回府已有半月了,從那日清晨踏著普照大地的光芒,重新走回杜尚書府這塊四方的天地時,外麵的一切已然與她隔絕開來,成了兩個不同的天地。
母親還是老樣子,因為她的離開,舊病複發,聽到管家提起,急忙的去請安。
多少有些愧疚,到底是生身父母,雖說自幼還沒有照顧她的仆人奶娘來得親近,但做兒女的,累得父母操心生病,就是不孝。
杜夫人見了她,像是鬆了口氣一般,雖然神情裏還能看出幾分對女兒不懂事的埋怨,但臉色看起來就好了許多。
母女倆還不及說話,杜夫人倒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即刻打發人去請常來府中為她看病的王大夫為她診脈,指定了秋月這一旁陪著。
王大夫來了,見了她,微微一愣,隨即賠笑道,“前幾日,夫人病重,怎麼不見小姐?”
當時是怎麼回答的,杜秋月毫無印象,現在去想,也不外乎是在佛前誦經為母親祈福一類的話。自然換來了王大夫一疊聲的稱讚,那特意表現出來得微微羨慕的語氣,任誰都感覺得到刻意的討好和奉承,可依然毫無懸念的使得杜夫人改善了臉色。
從小到大,看了母親這麼久,這一刻,她忽然就看不下去了,索性低下頭去,專心煎藥。
杜府乃方正世家,人人持善守禮,夫妻和睦,相敬如賓;兄友弟恭,家族興旺;兒女孝順,老來有托……卻原來,不過是給人看得!
例行公事一般親手為母親煎了藥,又在床前服侍她一勺勺飲下,這在外人眼中多麼母慈子孝的一幅畫麵,在杜秋月眼中,卻不過是如戲子一般,規規矩矩的不得行差踏錯一步的演下去。如果要一輩子過這樣的日子,真得——很累!
杜秋月忽然覺得很倦,很倦,為了還沒有 過過的後半生的日子。
終於送走了喋喋不休的大夫,杜夫人即刻冷下臉來,翻轉了身子臉朝裏去了。也是,觀眾都走了,這樣做給誰看,自然不願再看這個或許會讓家族蒙羞的不孝女。杜秋月微微苦笑,交代了丫鬟婆子們好好照顧,自發自動的到祠堂裏麵壁思過。
曾經,她是有些羨慕母親的,雖然記憶裏父母之間並沒有多麼親近的感覺,而父親還是張口古人斯文,閉口禮義廉恥的,並沒有多少情趣可言。可他對母親專一不是嗎?就算沒有了兒子也不曾再娶。懂事之後,她有時候就想,如果注定她嫁不了自己喜歡的人,那麼就嫁一個父親這樣的,最起碼不必擔心有別的女人來爭寵奪愛,不必日日防備著丈夫給自己難堪和時常在家中要上演的苟且之事。
可是現在,她忽然覺得,就算是在家中陰謀算計,爭權奪利,也好過像母親這般整日裏被拘在框子裏隻活給別人看的一生!
可是現在,她隻能這樣老老實實的跪在祠堂裏像列祖列宗請罪思過。隻要的,是父親下朝回來後知道,她知錯認錯了,並沒有頑劣可憎,不知羞恥到無可救藥,也讓他能在列祖列宗和京城裏一致好評的君子之風麵前有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