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1938—1948)Piao ping漂瓶 1.百合花
在我的記憶裏有一朵百合花,那是盛開在叢生著荊棘的高原上的。
有一次——那是很小的時候,我記得,家裏的陽台上有這樣一朵百合花。不止一朵,有一盆呢。有一次,在我年紀很小的時候,我在村鎮的街上看到一隊遊行的年輕人。他們拿著紅的黃的白的綠的五顏六色的小旗,呼喊著,奮激地在行進。我記得,那行列裏麵最使我愛慕、最使我向往的是走在前頭的那個吹號手。他真的可以說是最鎮靜、最沉著的一個了。人們按照號音的節拍行進著,他自己呢,也陶醉在悠揚的號音裏,那麼搖搖擺擺地走著,吹著。
可是,那時候我太小了!真可惜嗬,連參加進他們的行列,一邊舞著小手,一邊呼喊著,和他們一起穿過那條來回不過兩三裏路的小村鎮的街,都是大人們不允許的,更不用說做一個吹號手了。
在我的幼小的心裏,我由衷地愛慕著吹號手,和他那光亮錚錚的喇叭。
於是,我開始細心地灌溉陽台上的那盆百合花了。每天每夜,總在性急地窺探著,那花朵是不是已經開放——我知道,百合花開放了,就像喇叭一樣的。
我是多麼高興嗬!百合花開放的那一天,我把花采下來,不敢給爸爸知道,也不敢給媽媽知道,一大早就背起書包上學去了,偷偷地帶著那朵百合花。可是,總歸給老師看到了:狂歡的我正在盡情地吹著我的小“喇叭”。我的小夥伴們應和著我的號音在操場上行進著,舞著小手呼喊著。那位老師是頂凶的,我記得我挨過他好幾次手心——這回,大概也免不了要打手心了,我想。果然不錯,小夥伴們每人五下,我呢,加一倍:十下。
但,最使我痛心的是我那小小的“喇叭”的可憐的命運,她是那樣孱弱無助地被撕成了一片片,被用腳狠心地在滿是粗沙粒的操場上踐踏著。
百合花的記憶是憂鬱的。
十三歲時,我從家裏偷偷地跑出來。為了我的天真的憧憬,很模糊的憧憬,我跑了。在遼闊的海流上飄蕩了一天兩夜,終於,到達了一個半島上,那是被人家用許許多多讚美、謳歌和誇耀渲染得十分美好的一個“新天地”,人們說那兒有的是智慧,是學問的財富取之不盡的寶庫。
我在那兒投考一個藝術專科學校,感謝人們的好意,並不因為我的幼小而拒絕我。
考試時,我的眼前真的出現了一片新天地,是百合花呀,那麼親切地在畫室的幾上,在綠色的布幔的掩映下,正向我微笑著——作為入學考試,每個人應該畫一幅素描,畫這朵百合花。
很快地,我就開始忘情地揮動我的畫筆了。我畫得那樣快,以至坐在我旁邊的那位正在細心地描著輪廓的女郎禁不住失聲笑起來。而那個長頭發的藝術家,監考的先生,卻氣得耳朵都紅了,紅得簡直就是紫脹一般。可怕嗬,他的氣憤超過了他的喉嚨所能擔負的限度,他的怒吼的聲音是差不多高亢得喑啞了,好像要吞下我似的嘲罵著我,揶揄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