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有召,天大的事兒也先放一放,何況公孫佳正閑著呢?她很快趕到了鍾府,趕到的時候鍾源還沒回來,就隻見大長公主拄著杖在屋子裏轉圈兒。
公孫佳極少見到她有這樣的情況,試探地叫了一聲:“外婆?”
大長公主一口勁兒鬆了,就近扒拉了張椅子坐了下來:“哎喲。”此時她才覺得腳疼,彎下腰來揉了揉腳,說:“可算來了,坐!”她也不等鍾源回來,就先把自己如何說、章嶟如何答、自己如何擔心合盤托出。末了問:“這不會出什麼事兒吧?我看這皇帝這陣子不對勁兒啊!”
哪兒不對勁她不能細數,但是憑人生閱曆,她就覺得這裏邊肯定有故事!
公孫佳道:“別急,他早就不對勁兒了,他的小心思瞞不住人……”
安慰到一半,鍾源也回來了,大長公主又跟孫子念叨了一陣兒,兩遍念叨完,她的情緒也平複了,再說話就沒那股坐立不安的勁兒了:“你們看,怎麼回事兒?”
鍾源與公孫佳對望了一眼,說:“霍叔父回京,是好事。阿婆做得對。”
“哎喲,我就怕他回來不知是福是禍,還有啊,陛下這回太好說話了!不像個沒事的樣子,可別把咱們都填了進去。那可不行!我瞧著這個皇帝不像樣兒!那話怎麼說的?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公孫佳清清嗓子:“咳咳,我估摸著他是有點小心思,為淑妃和四郎鋪路呢。”
大長公主道:“他少折騰些事兒,別人才不會討厭那娘兒仨呢!那小霍呢?”
“霍叔叔壞就壞在脾氣上,這脾氣是難改了,什麼時候回來都會對上陛下兩人撞一撞的,早回來比晚回來好。”公孫佳說。
大長公主道:“那就沒法子啦,我也不想他這輩子就這樣過了。行了,聽天由命吧!哎喲,這皇帝別再折磨我才好,不行咱們就去雍邑避個暑吧!”
公孫佳笑道:“避暑這日子也不對呀。再說了,您不得等霍叔父回來見一麵再走?”
大長公主道:“那倒是,我先在京城住一陣兒再走。皇帝再給我什麼好處,我也就接著!他給得不心疼,我拿得還能心疼了,我不要,不定便宜了哪個呢!”
她倒看得開,兄妹倆被逗笑了。鍾源說:“我送藥王回去。”大長公主擺擺手:“去吧去吧,我得好好泡泡腳。”公孫佳問道:“怎麼了?”大長公主道:“走得累了,你回去吧。什麼時候小霍來了,咱們就去雍邑,你也收拾收拾去。”
公孫佳與鍾源笑著出了大廳,轉過身兩人臉上的笑容就都消失了。鍾源道:“陛下要為淑妃母子鋪什麼路?他這是要換太子了!”他很憤怒,“明明之前已經打消了念頭了,以四郎為雍邑留守,就是已有讓他做藩王的想法,又疼小兒子,要給個好地方。現在改了主意,必是有人給他提起了,這個淑妃,真是個禍害!”
“兩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公孫佳不客氣地說,“淑妃提醒他是一定的,他自己呢?當皇帝的人,自己就沒個主心骨?他也不好!”
“怎麼就變了呢?”鍾源就納悶了。
公孫佳冷笑道:“外拒胡虜、內安生民,哥哥不知道麼?去年的稅賦比前年多了兩成,這不是加稅得來的,就是人口、田地、商稅、鹽稅等等。所以他才有膽子跟我說,鹽稅他有用處,讓我別動。不動鹽稅,錢糧也夠使了呢。去年選在外婆生日過來,還是罷擺他的功績,路修好了,政令下得就更快捷了。京城的外地商旅也多了,南北行貨也多了。百姓開始誇他了呢。”
“荒唐!上下同心,難道是為了給他做廢長立幼的底氣?”
公孫佳道:“廢長立幼?客氣了,人家要是立嫡呢?別急,都還隻是捕風捉影而已,先等霍叔父來吧。”
鍾源道:“讓你的人盯死在宮裏,一旦淑妃有妄念,直接給她斷了!”他起了殺心。
公孫佳道:“盯著呢。”
鍾源道:“霍叔父那個脾氣,這個時候回來真不知是福是禍。原本可以安老田園,現在頂撞了陛下,不知道會是個什麼結果。”
“應該不至於太慘吧?陛下現在的麵子,是蘇銘焦頭爛額換來的,陸震被趙相壓了一頭,咱們又不大過問政中細碎政務,陛下不自在了,想要自己人唄。”
“他也好意思。”鍾源嘀咕了一句。
公孫佳笑笑:“他是皇帝,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章昺當年比這還好意思呢!他們兄弟倆相似的地方,可不止是對女人的喜好啊。好了,我走了。”
公孫佳與鍾源對章嶟的評價隨著這位皇帝的“功業”的增加反而降低了,與之相反,章嶟自我感覺卻是好極了。
章嶟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對的,回來跟吳宣說:“一切盡在掌握中。大長公主就隻有一個命門,她其實很好說話的。待四郎做了太子,你也就不必再日夜哭泣了。”
吳宣含淚拜謝:“不是我貪心,是我已經見嫉於後宮。四郎不立起來,我們母子三人就沒有活路了。哪怕我惹人厭煩,孩子們是無辜的呀!”
章嶟道:“我知道,我知道。不過有一件事,你以後要善待大郎。”
吳宣道:“這是什麼話?我何曾虧待過他?他小的時候我就很喜歡他的,隻恨他不是我生的。”
章嶟道:“當初要是你撫養的他就好啦。”
吳宣低低地應和了兩聲。
章嶟道:“等霍雲蔚回京與蘇銘等攜手合作,一切隻會更好。”章嶟比較了一下趙司翰和霍雲蔚,覺得還是霍雲蔚更可靠一些,不由感慨親爹識人之明。
吳宣一驚,章嶟問道:“你怎麼了?”
“我……我……聽到他的名字就害怕,”吳宣說,“我最大的噩夢就是離開你。”
章嶟憶及往昔,也是感慨萬千,說:“再不會有那樣的事情發生了,我絕不會讓外臣動我的後宮。”
吳宣放下心來,滿眼是感動的淚光,溫順地依偎在了章嶟的懷中。章嶟拿出所有的溫柔與耐心,輕撫她的脊背:“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等到霍雲蔚進京麵聖的時候,章嶟就不免想起來阿宣怕他。想起來自己妻妾統統被他帶人抓走的時候,忍不住對霍雲蔚挑剔了起來。
歲月流逝,霍雲蔚鬢發已發,早在他麵聖之前,京中老熟人們就給他透消息了。公孫佳派出了丈夫、女兒,鍾源派出了長子,朱羆幹脆就是自己……一波一波地迎他,給他說京中的情況。連大長公主都派了個侍女跑到了驛站,說:“這回回來了,先別強了,多耽誤事兒啊。”
霍雲蔚麵聖之前對京中的局勢已經有所了解,隻恨當年沒有順手把吳宣給解決掉,以致有了現在這個局麵。他想:我且忍一時之氣,萬不能因為這個婦人再荒廢光陰,以致錯失完成先帝遺願的機會。
他這麼想,乃是因為他雖然身處賀州,卻也沒有閑著,他比在京中的人更了解地方上的情況有隱憂。
他也吸取了教訓,沒有一見麵就把所有的事都捅給章嶟,隻與章嶟作了個“君臣相得”的戲。章嶟對霍雲蔚表示了歡迎,說沒你不行。霍雲蔚則是一臉的感動,表示承蒙陛下不棄,老臣必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場麵話說完了,霍雲蔚辭了出來,回到舊府才放下行李,一群老熟人就陸續登門了。霍雲蔚不及休息就命人:“快,請進來!”
一位前丞相回京,小蝦米們還在觀望,沒敢馬上登門,倒是一幹重臣緊趕慢趕地到了。
公孫佳、鍾源、朱羆等人不用說,趙司翰、江平章也來了,都說是為他接風。這回抽中簽的是延安郡王,讓外甥女給帶句話:“等下了值再過來。”
數年未見,霍雲蔚看著一張張含笑的臉,升起一股恍如隔世之感。連趙司翰這樣之前互相不是很合的,也都親切了起來。趙司翰心底佩服霍雲蔚,他不喜歡霍雲蔚的性格,但是霍雲蔚敢跟章嶟硬頂,這就讓趙司翰很佩服了。
相逢一笑,霍雲蔚道:“請坐。”
京裏的情況他已經知道了一些,但是還不夠詳細。公孫佳先說:“陛下命趙相選官了,趙相的方案是……”
霍雲蔚這次回來,脾氣顯然改了一些,聽了公孫佳的敘述,頻頻點對,對趙司翰也客氣了不少。趙司翰這個方案,與當初他們在章熙麵前討論的那個頗有相似之處,雖然在具體的配額上還有些出入,但是看得出來趙司翰也是有公心的,霍雲蔚對趙司翰的觀感愈發的好。
他已知太子之事,低聲道:“幹得漂亮!太子立下來了,他再想反悔就沒那麼容易了。”
趙司翰道:“不過,陛下如今威勢日隆,信心更足,隻要要一意孤行也說不定。”
霍雲蔚道:“那咱們就更要盡臣子之職,攔住他!”他顧盼間又隱隱恢複了以前那種神氣,看得人欣慰。
霍雲蔚卻給他們帶來了不太好的消息:“南方情況不太好,蘇銘是怎麼搞的?快要弄得民不聊生了。”
公孫佳問道:“怎麼?我知道興建這麼大的工程必然會吃緊,算的時候特意留出了那一塊隨他去做。他還有鹽稅,應該不至於此呀。”
“還有人力呢?中間層層盤剝呢?”
公孫佳道:“我都算過了,也不至於吧?之前日子過得緊,是因為要備邊,又有糧草轉運之類。如今這一項停了,還不夠填的?”
霍雲蔚歎了口氣:“要是你來主持,當然是夠的,他們,就不夠啦。”這一條也得佩服公孫佳,她幹活兒仔細,一樣一樣規矩定得清清爽爽,同時又都留有餘量,主持個雍邑,朝廷像沒事人一樣,該幹嘛還幹嘛。
“你不能把別人想得都跟你一樣啊!”霍雲蔚總結,“你打從一開始就給他們立起了規矩,一好百好,自然樣樣都好。他們呢,起頭就是個急功近利,我都看不下去了!”
霍雲蔚最後這一句頗有喜劇效果,聽的人卻是沒一個能笑得出來。公孫佳問道:“有多嚴重?”
霍雲蔚想了一下,說:“現在僅止餓不死罷了。這才吃上幾天飽飯?就又開始折騰。都說京城在誇讚陛下?他的光彩,都是百姓的血淚換來的啊!修路,本是件好事,派了軍士手執皮鞭棍棒監工,這能好?有的人累死了,屍骨都運不回老家。慘呐!京中說盛世,這算什麼盛世呢?”
趙司翰道:“你不會已經對陛下說了吧?”
“還沒有,我總要見一見你們把消息給你們帶到不是?一進京就再被趕進去?”霍雲蔚笑笑,“我要走也不是現在呀。”
鍾源道:“我們也猜是他嫌蘇銘辦事太慢,所以把叔父又召回京來,看來眼下第一要緊的是這一件事了。”
鍾源問公孫佳:“現在收拾殘局,要怎麼做?你不能再歇下去啦。”
公孫佳道:“現在還真急不得,霍叔父雖然知道些情況,但具體何州何縣何人為非作歹,錢糧缺口有多少,百姓生活究竟為何,這些都還不知道。先要摸個底,才好動手。”
鍾源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不等你弄清楚,怕不是又要出亂子了。”
“就是為了不出亂子,才不能馬上停工。一紙政令下去,將一切都叫停?且不說陛下答不答應,這麼做又與他有什麼分別呢?已征的民伕都是以宗族、地域集結的,一哄散了,內中一定會生出盜匪來。沿途的州郡治安就要安蛋了。為什麼呢?因為他們來是有吃的,回去地方上未必就會足額給他們回家的口糧。停,也要緩緩的停、逐步的停,讓他們怎麼來怎麼走安安穩穩撤回家,不能成為流寇。同時還要給陛下一個交代,給他一個繼續工程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