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3 章 天災(2 / 3)

公孫佳道:“那我進宮看看?”

趙司翰問道:“你的身體,可以嗎?”

公孫佳道:“就是要不可以。”

她乘車入宮,過宮門換了肩輿,沒有去見章嶟而是去見太皇太後。在太皇太後宮門前下了肩輿,拄著手杖慢吞吞地往裏走。她一向行動不快,之前就動作舒緩,現在就更是放慢了。以前是0.75倍速,現在就是0.5倍速,與她身邊的妹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太皇太後派人迎了出來,自己甚至站了起來,說:“你好些了嗎?”

公孫佳道:“心裏不安,想起太婆在世的時候的事兒了。那時候常在這殿裏住,來看一眼也心安。隻怕擾了娘娘的清淨。”她聲音也斯斯文文的,整個人比女兒還小一圈兒,看得太皇太後很驚心。

太皇太後落淚道:“我痛快了一輩子,怎麼臨了卻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公孫佳安慰她:“都會好起來的,您是定海神針呀。”

“我算什麼定海神針?”太皇太後自嘲道,“一個子孫不愛搭理的老寡婦罷了。”

兩人慢慢地聊著天,章嶟又來了。他心情正好,禮貌地向太皇太後問好,又關切地詢問公孫佳的身體。妹妹輕輕哼了一聲,別過了臉去嘀咕:“好不好的不知道,反正小殿下是好了。”公孫佳嗔了一句:“又上脾氣了!”她沒問四郎如何,而是關切地對章嶟說:“我看陛下眼下發黑,是不是沒休息好?陛下的身體才是最要緊的,你是他們的依靠。”

章嶟道:“唉……我自己也很為難。”絮絮叨叨地起了趙司翰的奏本。

公孫佳道:“是,我聯署了。這個時候不宜起爭執,咱們起了爭執,百官、百姓心裏就更不安了。是為了安撫。陛下覺得不行?”

章嶟拇指與食指比劃了一下,道:“就差那麼一點兒了!我就要做成了!”

公孫佳問道:“做成了之後呢?陛下正當壯年,以後難道要像我這樣日日笙歌?留著點兒,慢慢做唄,這樣以後的日子才有盼頭不是?”

章嶟道:“你怎麼知道我沒別的事要做了呢?”

公孫佳挑眉,章嶟卻神秘一笑,說:“以後你就知道了。看你樣子還好,我也放心了。”熊孩子又哼了一聲,太皇太後說:“來來來,妹妹呀,你跟我來,咱們散步去。”章嶟笑道:“罷罷罷,這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心裏有母親呢。她是該生我的氣的。你們說著,我還有事。”

太皇太後看著他的背景,驚駭地問公孫佳:“他還想幹什麼?這還不夠鬧騰的嗎?”

公孫佳撚著數珠,說:“廢太子,廢皇後,多著呢。”

太皇太後癱在了寶座上,說:“要變天啊!”

也不知道太皇太後是不是有什麼言靈在身上,就在太皇太後說完“要變天”沒多久便陸續有災情報上來南方大水。

暴雨,先是一州,再是數州,從上遊開始往下,這下什麼工程都得停下來了!

公孫佳也不再休假,緊急趕到了宮裏,政事堂在章嶟麵前湊齊了人。章嶟雖然急,還好心說:“給藥王加個墊子。”讓她坐得舒服些。

公孫佳撫著手杖頂端,說:“我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還是聽聽前輩們怎麼說吧。”

趙司翰與江平章掐指一算:“這麼大的雨勢,我們也幾十年沒見過了!”這些年是真的風調雨順,雖說局部一些小災不能免,整體而言就是老天爺賞飯吃了。沒這麼好的天時,它也不能有這麼好的收成,支撐財政打這麼多的仗,還能給章嶟修工程。

可現在,老天爺翻臉了,一巴掌要拍翻手裏的碗。

別說公孫佳了,連趙司翰應對樣大災的經驗都很少,還是年輕時跟在父親身邊學到的一些。公孫佳也不搶話,讓趙司翰來講。趙司翰道:“兩樣,一是不能決堤,二是要安置災民。對了,蘇銘、陸震、周廷都是南方人,他們應該更有經驗。可召來一問。”

這三人確實是有經驗的,修堤是肯定的,征調民伕,把災民裏的青壯組織起來,讓他們去修堤,給口飯吃,一舉兩得。

但是三人對這樣大的洪水也沒有更多的辦法,周廷道:“這事兒,看天!它要現在把雨停了,怎麼著都好辦。要是還接著下……”天地偉力麵前,人的力量是非常渺小的。蘇銘低聲道:“好在疏通了一些運河,災情能小一些。”

章嶟精神一振:“果真麼?”

蘇銘道:“隻要雨不繼續下。”

可這天就仿佛漏了一樣,雨它就不停了,田裏的莊稼是甭想了,隻能求雨早點停,看能不能補種一季口糧。更要命的是,下雨的範圍它還擴大了!連京城都開始下雨了。

公孫佳接到餘盛的消息,雍邑今年的雨水也多了起來,那裏河道經過了拓寬,新城的基址又高,附近的糧倉也很安全倒是可以應付得來。公孫佳這病假是再也休不成了,她直接住到太皇太後的宮裏,盯著戶部核算,總要將賑濟的糧草撥到南方才好。

人人忙了個昏天黑地,然而雨水卻總是不停,南方千裏澤國,京城已出現了少量的災民。朝廷隻能下令:允許受災的百姓離鄉就食。也就是準許他們四處討飯。待到災情過去之後再返鄉,依舊算回良民的戶籍。

這樣也隻能應付一時。

公孫佳與趙司翰等人商量:“實在不行,我就去雍邑,統籌北地。至少今年到明年秋收之前,需要北糧南運。北方今年的情況也不是很好,隻能勉強保住一些收獲。別人調度我不放心,我得親自去。”

趙司翰道:“也好。就調用雍邑戶部的人手吧,如果不夠,就地征召。京城抽不出更多的人了。我給你吏部的公文,你帶了就去……”

兩人正在商議間,一個女護衛飛快地跑了過來:“君侯,不好了……四、四郎薨了!”

趙司翰站了起來:“什麼?不是說好了嗎?”

公孫佳道:“你慢慢說。”

來人道:“是,之前是好了些。也活潑了些,就是脾氣不太好,總愛打罵宦官宮女。這兩天也不知怎麼的,流鼻血,說腹中難過。躺在地上扭著不肯起來,嚎得聲音很慘,就……死了。”

趙司翰皺眉道:“這怎麼不像是個孩子的死法?”

公孫佳問道:“他吃丹藥了?”

來人道:“是,是啊。上回吃完了有用,後來再不舒服的時候,淑妃娘娘會給他吃一點。淑妃還說,這藥比舍利子管用。他娘的,管用還不把東西還給咱們?”

公孫佳咳嗽一聲,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

趙司翰細一想,這確是丹毒的症狀,什麼脾氣不好之類未必就是小孩子天性乖張,那些名士狂生的名氣哪兒來的?就是這麼自己腦子不作主的時候浪出來的。不過人家有才華,四郎一個小孩子沒有罷了。不過,總算一個禍根沒了。趙司翰有點慶幸,旋即又為自己居然對一個小孩子這麼沒有同情心而感到了愧疚。

公孫佳道:“這下陛下該沒得鬧了。追贈太子也好,追贈皇帝都行,隨他的便,別跟他吵了,他現在一定很狂躁。”

趙司翰道:“好。你北上的事,緩一天再提?”

“行。”

趙司翰道:“陛下的丹藥就不能再吃了!一定是丹方有誤!陛下沒有弄到好的丹方!把煉藥的人抓了!”

公孫佳道:“好。”

抓方士沒費多大勁兒,方士一個勁兒的喊冤,說自己煉的不是給孩子吃的藥,一定是有人喂錯了。這事兒章嶟與吳宣都不能承認,必得是方士的錯!不能是他們喂錯了!

吳宣首飾也顧不上帶了,坐在四郎的棺材前哭得肝腸寸斷。章嶟中年喪子,也是哀慟不已。他已計劃好了,天下大治,他的威望就可以壓製群臣,再有蘇銘得能臣、梁平等大將,那就可以換皇後、換太子了呀!

現在一場洪水還沒完,兒子還死了!

章嶟眼淚鼻涕一齊流了下來:“蒼天!蒼天!我不是天子麼?你為何這樣待我?!”

吳宣更是難以遏製內心的絕望,沒有兒子的妃嬪,還得罪了許多人,她要怎麼辦?一想到自己,她一個激泠,擦了擦眼淚,對章嶟道:“這或許就是我的命吧,我命裏注定的沒有兒子。我隻是難過,沒有這個孩子,誰還會記得你我曾是一體呢?”

章嶟哭得腦袋發懵,沒理解她這話,擦了把臉才問:“什麼?”

吳宣道:“你我發誓生同衾、死同穴,活著的時候是自己做主,人死了,身後事就全由別人做主了。我怕死後,難以陪伴在你身邊。我要有個兒子,我身後還有記得,我曾是你的妻子。一旦沒了,想要,九泉之下,我也難以再侍奉陛下了。還記得紀太妃嗎?那還是夫妻呢,也沒能葬到先帝身邊。你能拆開他們,別人就能拆開我們。”

“他敢?!”章嶟怒道。

吳宣道:“太子倒是個和氣的人,可是,我終究不是你的妻,我是不配的。”

“不錯,”章嶟喃喃地說,“不錯,要讓他們不能拆開咱們。要怎麼辦呢?皇後……唔……”

吳宣輕聲道:“叫阿弟來問問有沒有辦法?四郎已經走了,我現在隻有這個弟弟了,他再如何,總不至於背叛我了。”

章嶟道:“好。”

吳選隨叫隨到,他正在家裏急惶無計,四郎活著,照章嶟的脾性,是有可能一爭太子的。再不濟也是個藩王,他以皇子舅父的身份,日子是不會太差的。四郎一旦死了,他就隻有姐姐了。可後宮女人一旦沒有兒子,那日子也是難熬的。尤其姐姐年紀已經大了,人老珠黃四個字就是她的寫照,聖寵未必靠得住!

一聽宣召他就飛快地趕到了宮裏。

章嶟和氣地問他:“廢皇後,你有什麼辦法?”

吳選心頭狂喜:“恐怕大臣們不會答應。要找到合適的理由。不過皇後不比太子,倒是沒有那麼重要。”

章嶟心裏算了一下,章碩這個兒子其實還行,脾氣軟了些,但是脾氣軟好啊,不記仇,或者說不敢記仇。給他換個嫡母,這事就成了!大臣那裏也有得交代:我以後不叨叨換太子,你們也甭攔著我換老婆,大家各退一步。

廢後的理由是吳選現編的,問就是“天災”應在皇後身上,是皇後德行不配,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災變的!皇後一廢,天災頓止。

這瞎編的理由一說出來,章嶟越想越覺得這才是真相,說:“好!這就召……”

吳選忙說:“還是把公孫丞相調離再說吧。大長公主心中不滿,丞相一向敬重外祖母,萬一再生波瀾恐怕不美。丞相離京,梁將軍就……”他竟是暗示可以用武力威脅群臣!

章嶟道:“胡說八道!用不著梁平!我想想,公孫佳確實是要離京的……”

政事堂萬萬沒想到,這邊天漏了還沒補上,這敗家玩藝兒又來這一出!

公孫佳走了,她早計劃好了,妹妹、容珍珍、淩峰幾個都帶上,鍛煉鍛煉。困難的任務最能磨練人,得把這些小東西都帶回去當牲口使!還有鍾羽,鍾黎在東宮不能動,鍾羽這小子也該動一動了!鍾家不能一輩兒就指望一個頭羊出死力啊!那不得累死?

章嶟這邊兒孩子出殯,她就跟章嶟辭行。她越想越覺得不是個事兒,南方才經過重大的工程、改稅、一場小規模的戰爭,再遇這樣的大雨,那情況肯定糟糕。她得穩住北方,使之成為朝廷的後盾。

等她走了,政事堂就挨了個天雷。

最慘的是延安郡王。他是章嶟的族叔,人又在政事堂,且是政事堂裏最混日子的那一個,章嶟理所當然地先跟他透個口風。本來應該跟大長公主說的,但是因為舍利子的事兒,大長公主現在不待見章嶟。

延安郡王哪敢答應啊,他說:“皇後是先帝為您娶的呀!”

章嶟說:“你不知道。先帝也是希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希望我能過得好。”

延安郡王張大了嘴:“啥玩兒?問過欽天監了?誰給算的命啊?”

叔侄倆沒談妥,可風聲已經放出去了。政事堂愁雲慘淡,商議要不要給公孫佳發消息讓她速回。最後決定,通知她,但是不讓她回來。一則她是有事要去北方的,二來她那身子骨也受不住這樣的折騰。

公孫佳接到消息也沒有當回事兒,說實話,在這她這兒都不算個事兒。太子穩了就行,對吧?拿個皇後換太子,這買賣可以做。日後廢個死皇後總不會比現在廢個活皇後更難!你廢了謝皇後,你死了我還能給她追回來,再把姓吳的挖出來埋章昺墳裏!

公孫佳對妹妹說:“瞧,多簡單呀。”

妹妹開心了,說:“是這樣沒錯了。對吧,珍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