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盼和曾金鳳這才挨挨蹭蹭地在兩個單人沙發上坐了,常寶貴直直地立在兩個女孩子身後,儼如保鏢一般。
他可是導演呀,電影導演!趙小盼景仰地望著毛導,就象幹渴的小草仰望著從天而降的毛毛雨。
毛導接住了趙小盼的目光,毛導投桃報李地也把目光投給了她。趙小盼不禁羞澀地一笑,毛導也笑了。趙小盼低下了頭,心裏甜甜地想,這個人挺隨和,他一點兒也沒有大導演的架子哩。
毛導做他的藝術闡述了,毛導說他在搞藝術探索,他要拍的叫做“原生態電影”。把毛茸茸的生活切下一塊來,就那麼原生原態地裝在電影的盤子裏。這就不能用專業演員嘍,這就不需要炫技嘍,越是沒有演過電影越是不會演電影才能在這部電影裏做女主角……
趙小盼和曾金鳳正聽得懵頭懵惱五體投地的時候,毛導卻戛然而止了。
“今天是麵試,”毛導說,“你們倆誰先考?”
“小盼姐,你先吧——”曾金鳳向前探探身子。
“金鳳,還是你先。”趙小盼做出謙讓的樣子。
趙小盼是有想法的,她想看看毛導要問什麼要考什麼,這樣多多少少也可以做些準備。
曾金鳳卻是急不可耐的,這個拍電影的機會真是太難得了。拍這個電影不需要演技哩,拍這個電影不需要演過電影哩……,這些條件曾金鳳可不全都符合麼?
想到這兒,曾金鳳騰地站了起來。
“考什麼?你們考吧。”她脹紅著臉,手指緊張地絞著。
“今年多大了?”毛導發問。
“十六。”聲音發顫,低得象是蚊子在哼哼。
“文化程度?”
“小學畢業。”
……
趙小盼仔細聽著,心裏有數了。毛導問的也就是些普通的問題罷了,就象讓你填寫報名表。或許,毛導這樣提問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呢,就是想看你口齒清楚不清楚呢。金鳳的聲音太小了,金鳳說得太含混了。輪到自己回答的時候,一定要大聲些,一定要清楚些,當然要說準普通話。
仿佛是在證實趙小盼的猜測,在曾金鳳回答了那些簡單的問題之後,毛導也就不再提問。
“你做個小品吧。”毛導說。
“什,麼,小品?”曾金鳳問。
“隨便,隨便什麼都行啊。”毛導擺擺手。
曾金鳳想了又想,問道,“走個模特兒步中不中?”
她一緊張,露出了家鄉話。毛導和“大猩猩”對了對眼神兒,一起笑了。
房門到沙發之間的那段路就算是T型台了,曾金鳳走過來的時候,眼神慌張,動作僵硬。來到沙發前站住要做造型,居然晃了晃身子,差點兒歪倒。
定定神轉身往回走,看客在身後了,這才放鬆下來,變得鮮活靈動。很快到了門口,一個回身,欲要再往沙發這邊走,被毛導抬手製住。
“行了,行了。”
毛導說這句話的時候,用手摳著額頭的粉剌,仿佛有討厭的東西在裏邊藏著,必欲摳之而後快。
趙小盼輕輕地舒了口氣,她知道曾金鳳沒戲了。
毛導開始問趙小盼。
“你,年齡?——”
“二十。”
趙小盼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多報了兩歲。
“是嘛,有二十了嗎?”
毛導用目光掂量著她,那情形就象菜市場裏的主婦在用手掂量一條魚是否足秤。
“文化程度呢?”
“大專。”
話音一落,曾金鳳和常寶貴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趙小盼原來說過,她隻念過初中呀。
……
毛導最後又問趙小盼,打算做個什麼小品。趙小盼胸有成竹地說,也走模特兒步。
趙小盼回答問題的時候,特別留意自己的行腔走字,那聲音聽上去就象是站在舞台前報幕。
走模特兒步可是趙小盼最拿手的看家本事,她的表情可不象曾金鳳那麼緊張,她從房門那邊走過來的時候,臉上笑得象朵菊花。她的動作可不象曾金鳳那麼僵硬,她灑脫地甩著胳膊尥著腿,看上去宛如一隻靈巧的麋鹿。
她走到沙發前穩穩地停住,右手掐腰側旁送胯,做了一個造型。
毛導的眉毛飛快地一挑,眸子中有亮光迅即地掠過。毛導身後的“大猩猩”一邊咧開嘴笑著,一邊拍響了巴掌。他的厚嘴唇和大下巴的張合,他的手臂和手掌的移動,都顯得遲緩顯得機械,看上去就象電動玩具的電量有些不足。
這人怎麼象是弱智呢,趙小盼下意識地打了個寒噤。她急忙收了造型,折身向房門那邊走去。
然後又轉身回來。
她看到毛導的臉上很燦爛。
“好了,祝賀你。你的初試通過了。”
毛導從沙發上站起來,恩賜般地把手伸在空中,等著她來握。
趙小盼宛如撲向光明的蛾子一樣,撲了上去。
然後又和“大猩猩”握手,握出的竟是生硬的金屬感。
“三天之後來複試,”毛導囑咐著,“地點還在這兒。”
剛一離開紅荔賓館,曾金鳳就抹起了淚兒。
趙小盼勸慰道:“金鳳,別哭呀。有什麼難受的,不就是沒選中嘛。”
曾金鳳說,“你當然高興啦,你要參加複試了。”
趙小盼心裏美著,嘴裏卻說,“唉喲,參加複試離拍上電影還差得遠,誰知道最後他們選中個誰哩。”
常寶貴鼻子裏哼了哼說,“他們看不上咱,咱還看不上他們哩。哼,不象是好人。”
趙小盼樂了,她聽出常寶貴的話音兒裏帶著點兒莫名其妙的情緒。
“喲,瞧你說的。人家咋惹著你啦?”
“我看他們就不象好人。瞧那個黑家夥吧,這個樣——,鼓腦門大嘴巴,象不象隻大猴子?”
常寶貴一邊說,一邊做出個怪樣子來。
曾金鳳撲哧一聲,被逗笑了。
常寶貴也就更來勁兒,“再瞧那個導演吧,前麵留胡子後麵紮小辮,男不男女不女的,什麼東西嘛。她瞧不來咱金鳳,咱金鳳還瞧不來他呢。”
“看你說的,看你說的。”曾金鳳伸出小拳頭,在常寶貴的背上擂了一下。
趙小盼沉默了,她懶得和常寶貴爭執。男人紮小辮,那是藝術那是時尚,懂不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