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金鳳說,“那我回去了,正上工呢。”
曾金鳳一說要走,郭草樓趕快切入正題,“哎哎哎,你看這輛自行車漂亮嗎?”
曾金鳳掃了一眼郭草樓推的這輛自行車,順口誇了一句,“漂亮,你又換車了?”
郭草樓就把車推到她的麵前說,“你不是托我買二手車嘛,給你買到了。”
“就是這輛車嗎?”曾金鳳這才仔細地看了又看,車的樣式讓她吃驚了,“這車得多少錢?”
“二十塊錢,咱們說好的價。”
“這麼便宜啊。”
“托的朋友,二手市場的內部價。”
“喲,謝謝,謝謝了,”曾金鳳喜出望外地要拿錢。
郭草樓說,“別給錢,請我吃頓飯就行。”
曾金鳳愣住了,她不想和郭草樓太近乎,她不想和郭草樓一起出去吃飯。可是如果拒絕他呢,會不會顯得自己太小氣?好象怕多花了錢似的。
稍稍遲疑之後,曾金鳳答應道,“行啊,你說吃啥吧?”
“吃啥都行!”
郭草樓喜滋滋的。他真的不在乎吃什麼,能和曾金鳳一起逛逛街,就是他眼下最大最大的心願了。
那一整天,郭草樓都在等待著幸福。而幸福卻是最愛耍小性子,它總是要等到把人折磨夠了,才會翩然降臨。
終於熬到了黃昏,終於看到曾金鳳從車間裏走出來,娉娉婷婷地到了大門口。郭草樓立刻騎著自行車迎上去。
他騎得很慢,他的車技很炫,他幾乎是一動不動地將兩個輪子的自行車“定”在了曾金鳳的麵前。
“上來吧。”他得意地說。
細細的輪胎,細細的車架,細細的脖子,細長的胳膊細長的腿……,人與車和諧出了一種輕捷的風格。
曾金鳳跳上了車後架。
郭草樓猛然加速,曾金鳳身子晃了晃,不由自主地伸手抱住了郭草樓的腰。
“別——,慢,慢點兒呀。”曾金鳳怯怯地說。
“噢,走嘍!——”
郭草樓歡呼著,雙腳踩得更猛,自行車也跑得更快了。
曾金鳳隻能更緊地摟住他的腰。
幸福灌滿了郭草樓的肺腑,他如同一匹長嘯的駿馬,歡快地向前奔去。恍然間,他仿佛看到了家鄉村路上那些騎著自行車,後麵載著媳婦的小夥子們。眼下,自己的身後不也馱著心愛的姑娘麼?心愛的姑娘不也是摟著他的腰,身子貼著他的後脊背麼?……
與郭草樓感覺到的幸福截然不同,此刻曾金鳳感覺到的全是緊張。除了車速太快讓她緊張之外,還有等會兒請客帶給她的緊張。她的口袋裏原本隻有二十塊錢,答應了請郭草樓吃飯之後,她又向車間的女友林秀雲借了十塊。
三十塊錢,能吃什麼?
……
前麵的街道漸漸繁華熱鬧起來,路兩邊閃過一個又一個飯店的招牌。他會在哪家店前停下來呢?曾金鳳越發忐忑不安了。
自行車忽然向旁邊一拐,駛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往巷子裏騎了一會兒,就在一個小小的店麵前停下了。“阿瓊雲吞”,招牌很精巧,女老板看上去也精巧得很。
“阿郭,來啦?”
女老板向郭草樓熱情地打著招呼,顯然是熟客。
“來了,來了。”
郭草樓應答著,他找了一張靠裏的小桌子,和曾金鳳一起坐下。
“四碗雲吞麵。”郭草樓揚起手比劃著。
“四碗雲吞——”
女老板扯長了嗓門回應著,忙不迭地往熱騰騰的鍋裏下雲吞。
“要點什麼菜呀?”曾金鳳低聲問郭草樓。
郭草樓搖搖頭。
“要喝點什麼酒?”曾金鳳又問。
郭草樓把腦袋又搖了搖。
曾金鳳不安了,“喲,你別給我省呀,你是怕我買不起單啊?”
“別瞎想,別瞎想,”郭草樓連忙解釋。“我和朋友來,都是每人兩碗雲吞麵。”
“這不一樣的,這是我請客。”
曾金鳳說著,就要起身去看店裏還有什麼賣。郭草樓伸手按在她的肩上說,“行了,行了。咱先吃著看,吃著看。”
郭草樓臉上笑著,手上卻用著力,曾金鳳隻好作罷。
沒有什麼山珍海味,隻有四碗雲吞麵。嫋嫋的熱氣升起來,宛如隔著雲隔著霧。
這是雲裏霧裏地看仙女哩,郭草樓愜意極了,郭草樓滿足極了。從來沒有麵對麵地和曾金鳳坐在一起過,從來沒有這麼切近地看著她,——而且是這麼理所當然地看。
看清楚她的臉上有一層金色的毫毛了,真是黃毛丫頭呀。看清楚她的眸子裏波光閃閃了,真是眼如秋水呀。看清楚她一粒一粒的牙齒是那麼潔白了,真是晶瑩如玉呀。看清楚她腮邊奇妙的笑渦了,它們一漩一漩的,還真會把人漩進去哩……
說了很多很多的話,郭草樓卻不知道都說了些什麼。
郭草樓吃進去了三碗雲吞(曾金鳳的另一碗也給了他),卻不知道雲吞是什麼滋味兒。
郭草樓一滴酒沒喝,卻醺醺地醉了。
分手的時候,郭草樓從桌邊站起來,身子居然有些搖搖晃晃,臉頰和眼睛都有些紅。
“再,再見了。”
說話居然也有些結巴。
“你,吃好了嗎?”曾金鳳不無歉意地說。
“吃好了,吃好了。”郭草樓拍拍肚子,臉上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曾金鳳的心被熱熱地觸了一下。她明白,善良的郭草樓是怕她花錢,怕她破費的。說什麼要她請客嘛,他隻是想和她一起坐坐罷了。他隻是——
喜歡她。
喜歡,並不是罪過呀。
這輛帶大梁的男式賽車還真不容易騎呢。
曾金鳳的腿不夠長,坐上車座之後,她必須一左一右地扭動屁股,才能輪番地用腳尖挨著車蹬。這樣一來,自行車就要打擺子了,車把也顯得很不馴服。還有,輪胎太窄了,給她的感覺就象兒時爬到院牆上沿著牆頭走,戰戰兢兢地似乎隨時都可能掉下來。
終於騎回租屋樓下,曾金鳳已經是汗水淋漓了。
抬頭瞧,見窗子亮著燈,曾金鳳就高聲喊:“寶貴哥,寶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