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草莓一樣新鮮的快樂 二十二
郭草樓在保安室裏用電飯鍋燉母雞,香味熏得保安員大畢坐臥不寧。大畢不由自主地抽了抽大鼻子,聲音響亮得就象馬兒打響鼻。
“鼻炎又犯了,鼻炎,討厭。”大畢掩飾著,他用紙巾掩住鼻子,使勁兒地揩了又揩。
大畢真有過敏性鼻炎,他的過敏原很奇怪,凡是聞到好吃的東西就過敏,鼻子裏就會淌出許多清水來。
“噢,你是受涼了吧?昨晚查夜沒穿好衣服。”
郭草樓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電飯鍋蓋,瞧瞧他的母雞燉得怎麼樣了。哇塞,油湯熬出來了,金黃金黃地飄浮著,亮晶晶地真好看。
要命哎,雞湯的香味更濃了,“啊欠,啊欠——”大畢接連又打了兩個響鼻。清水順著鼻子尖流,他索性從保安室裏跑了出去。
郭草樓仍舊勾著腦袋,欣賞自己燉的雞湯。天蒙蒙亮的時候,有個賣雞的騎著自行車馱著雞籠去集市,當他從廠門口路過時,郭草樓心裏一動,就把賣雞的攔住了。那真是心裏一動就動出來的念頭:買一隻肥母雞給曾金鳳燉著吃!
有了這個念頭,就象有了理想,有了信念,郭草樓熱情洋溢地動手殺雞,燙雞,褪雞毛,掏雞肚子……。這一串原本很麻煩很討厭的事,郭草樓做起來卻有滋有味兒有情有趣。他的眼前總是閃動著曾金鳳的麵影,那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巴小巧的眉眼,真是讓人疼讓人憐呢。可她的身子骨也太瘦弱了,真得好好補一補。
郭草樓好象已經有了責任,那責任就是讓曾金鳳盡快胖起來。
一塊雞胸脯浮到了雞湯上麵,郭草樓用筷子一紮,就戳了進去。真好,燉爛了。郭草樓關了電飯鍋,然後抬頭看看保安室牆上的掛鍾。十一點半了,待會兒工人們就該收工吃午飯。郭草樓於是就離開保安室,往車間那邊走。
“曾金鳳,電話——”
聽到郭草樓那雄雞打鳴一樣的嗓子,曾金鳳抬頭向車間的那麵窗戶望去。於是,她看到了郭草樓圓圓的小小的腦袋,高高的尖尖的鼻子和細細的長長的脖梗。曾金鳳情不自禁地向郭草樓笑了笑。
曾金鳳的心裏充滿了草莓一樣新鮮的快樂,她願把這快樂與大家分享。今天是她十八歲生日,從今天起,她就是一個成年人了!在她的下意識裏,仿佛所有的人都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所有的人都在對她微笑,而她也以微笑回報。
有人打電話,——當然當然,這是常寶貴打來的,寶貴哥要祝賀她生日快樂呢。
曾金鳳興高采烈地從車間裏走出來,跟著郭草樓到了保安室。她看著電話機,不解地問:“咦,是誰給我打電話?電話機怎麼掛上了?”
“沒有別人,”郭草樓笑嘻嘻地指指自己的鼻子說,“是我,我想叫你出來說說話。”
是那種微妙的神情,羞怯裏透著大膽,大膽裏又帶著羞怯。
曾金鳳的心情很好,對方的小把戲並沒有惹她不快,她隻覺得郭草樓的樣子很好笑。“噢,有什麼話,你說呀。”
“我專門給你燉了一隻雞,等會兒你過來吃。”郭草樓指著電飯鍋。
“噢,謝謝你,你真好!”
曾金鳳開心極了,——郭草樓也在慶賀她的生日呢,她合起小手在胸前拍了拍。
郭草樓怔住了。今天曾金鳳是怎麼了?她那麼有神彩,好象每根頭發都放著光,她簡直就是一個小、仙、女!
郭草樓真想拉住她的小手,郭草樓真想親她一口。真想——
“我得去工作了。”曾金鳳要走。
“待會兒一定來呀。”郭草樓交待著。
“哎。”曾金鳳走了。
曾金鳳的背影在郭草樓的心裏激起了一個念頭:今天一定要拉一拉她的小手,今天一定要親她一口,一定!
看著郭草樓癡癡的樣子,大畢說,“喂喂喂,東西丟了啊。”
郭草樓回過神,詫異地問,“啥東西?”
“魂兒。”
大畢說是取笑,卻分明透著羨慕。
“嗨,也就是認識認識,交交朋友吧。”
郭草樓故意裝出個大大咧咧,蠻不在乎的樣子。其實,郭草樓的心一直在懸著,那情形就象一個在球圈上滴滴溜溜打轉的籃球,不知道是會幸運地滾進圈內得分,還是會滑下來一無所獲。
拉拉手得一分,親一口得兩分!等一會曾金鳳來了,一定要得分的。郭草樓一邊入神地想著,一邊用湯勺舀了雞湯,放進嘴裏嚐鹹淡。“哇,哇哇哇——”,雞湯燙了他的舌頭,他不停地跳著腳。
大畢幸災樂禍地笑,“讓你饞,讓你饞。”
味道還是嚐出來了,忘了放調味品,得去食堂要一點兒鹽和味精。另外呢,還得買兩份米飯回來。
郭草樓去了食堂,他剛剛推開食堂的大門,就聽到下班的電鈴聲響了。郭草樓心裏急毛毛的,不知道曾金鳳去沒去保安室,不知道曾金鳳去了之後見不到他會不會又走了……。郭草樓慌慌張張地向大師傅討了那些調味品,又買了兩份米飯,然後就掉頭往回跑。
郭草樓經過保安室的窗下,忽然聽到裏邊傳來咯咯咯的笑聲,那是曾金鳳。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囔囔囔的,鼻音很重,那是同事大畢。保安室裏的兩個人談得親親熱熱,十分開心。郭草樓的心象被針尖挑了一下,隱隱約約地疼起來。那情形就象別人家的豬鑽到他家的菜地裏,正張嘴拱他家的菜。
郭草樓繞過窗子,一腳踏進門去,果不其然,正好看到大畢和曾金鳳麵對麵坐著,笑得前仰後合。
看到郭草樓進來,大畢立刻站起身說:“好,你回來了,我可以走了。”
郭草樓拉著臉,嘴裏卻說:“坐嘛,坐。”
“剛才小妹來的時候,你不在,我替你接待了。”大畢的話象是在解釋什麼。他挺自覺地撇下郭草樓和曾金鳳,用湯勺敲著飯盒往外走。
“大畢,買了飯,回來一起吃啊。”郭草樓嘴裏客氣著。
對於大畢的回避,郭草樓還是挺滿意的。在那些保安們的眼裏,“曾金鳳是郭草樓的”,已經成了大家的共識。
房間裏隻剩下曾金鳳和他兩個人,郭草樓長長地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