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碰她一指頭,郭草樓自己感動著自己:我們的愛真是很純潔的喲。
其實,曾金鳳離開郭草樓之後心裏也很感動。難得郭草樓有這麼一份心,燉一隻老母雞為自己過生日。曾金鳳明白郭草樓是愛上了她,愛一個人並不是罪過,曾金鳳一點兒也不願意傷害郭草樓。
——可是,曾金鳳的心都在常寶貴身上啊。
黃昏下班之後,曾金鳳特意拐到商業街上買了一個生日蛋糕。生日蠟燭是蛋糕店贈送的,曾金鳳把它們捏在手裏,眼前仿佛看到了一片溫馨的燭光。常寶貴就在那燭光裏微微地笑著,深情地對她說:“祝你生日快樂!”
等曾金鳳打開租屋的門,她才發現常寶貴和趙小盼都還沒有回來。近來三個人似乎工作都很投入,各人忙著各人的事,吃晚飯的時候常常湊不齊。雖然如此,曾金鳳還是忙手忙腳地操持起三個人吃的飯菜來。
灶上的米飯剛上氣,常寶貴就回來了。常寶貴是扛著他的那輛自行車進屋的,他每次都要把它扛進來,那情形就象城裏人要把他們的寵物養在自己的房間裏一樣。
看到曾金鳳在小廚間裏忙活,常寶貴走進來說:“不用弄啥菜了,我買了好多熟食和涼菜。”
常寶貴把手裏掂的大袋子打開,一樣一樣地往外拿,白斬雞,叉燒肉,燜油螺,拌涼瓜……,分別擺在盤子裏,看上去挺豐盛。
“謝謝,”曾金鳳感動地說,“謝謝你買了這麼多好吃的。”
“謝個啥,”常寶貴憨憨地一笑,“大家一起吃著高興唄。”
是嗬是嗬,曾金鳳心裏讚同著,大家能一起為她的生日高興才叫真正的快樂呢。
這邊正往桌上擺盤子,那邊趙小盼也開門進來了。哇,好靚好靚呀,石榴紅的露臍衫,太空銀的超短裙,還有奶油色的拖式坡跟涼鞋……這哪裏是趙小盼?分明是個大明星!
常寶貴呆呆地站著看,仿佛不認識她。
“噢,大明星,讓我抱抱吧——”曾金鳳張開雙臂,親熱地想要摟住她。
“別別別,這是菜,”趙小盼笑著躲閃開,“別把油弄到身上了。”
趙小盼也買回一袋一袋熟食和涼菜,拌涼瓜,燜油螺,叉燒肉,白斬雞……,這真是花上添花,錦上添錦了。
曾金鳳感動地說,“喲,看你花這麼多錢。”
趙小盼說,“吃呀,大家一起高興高興嘛。”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來,曾金鳳把生日蛋糕擺在中間,然後鄭重其事地說:“今天是我的生日,謝謝你們倆關心,買了這麼多菜!”
聽了這句話,趙小盼和常寶貴不由得對望了一眼,旋即拍著巴掌說,“噢,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大家唱起生日歌,點起了蠟燭。
生日的祝福和生日的話題也就是那麼一陣子罷了,不久各人就談起了各人的事。曾金鳳聽出來了,常寶貴和趙小盼都有可喜可賀的事。常寶貴當了光明建築工程隊的包工頭,在一個新工地上找到了活兒。趙小盼拍電影拍得很順利,已經拍完了外景戲,明天就要轉室內。他們倆談得很熱烈,他們倆似乎更有共同的話題。
曾金鳳從生日的興奮中平靜下來,她意識到她並不是生活的中心,每個人都是每個人自己的中心,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喜怒哀樂。
或許,他們各自買回那些好吃的東西,都不過是因為要慶賀屬於他們自己的那些高興事吧。
同樣,自己買來生日蛋糕,不也是如此麼?
……
曾金鳳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她看常寶貴和趙小盼談得熱乎,就悄悄地離開飯桌,去了裏間的臥室。
那時候,常寶貴已經開始為趙小盼擔心,趙小盼所炫耀的那些得意在常寶貴看來卻隱伏著危機。
“小盼,你這身打扮……”
常寶貴不以為然地搖著頭。
真是土老帽,這才叫時尚,這才叫新潮,趙小盼忍了又忍,總算沒有笑出來。她認真地解釋著,“我的那些衣服,毛導覺得都不行。這是劇組幫我挑的服裝,穿這樣的服裝,是劇情的需要。”
“這算啥需要,那是啥劇情嘛。”
常寶貴固執地搖搖頭。
唉,跟外行談話,真費勁兒耶。趙小盼不得不對牛彈著琴:這個片子的劇情呢,說的是一個剛結婚不久的女人,丈夫是做生意的,經常在外麵跑。丈夫不在,女人覺得無聊了就去逛大街。她在大街上被一個男人騙了,跟著那男人去了他的家,那男人就要強暴她……
趙小盼還沒有講完,常寶貴就下了結論,“這不是啥好女人,你演的也不是啥好劇情。”
趙小盼聽了哭笑不得,“哎喲喲,你不懂藝術,你不懂。”
常寶貴爭執說,“我咋不懂?你把劇本拿來我看看。”
趙小盼說,“毛導講了,這是個前衛片,是探索。不要劇本,有個大概故事線索,就讓演員按生活的樣子自由發揮去。”
“不要劇本,那不是胡拍麼。”常寶貴又下了結論。
“算了算了,不跟你講了,”趙小盼有點兒賭氣地說,“這你就看不過去了?後麵還要穿內衣拍呢,還要拍床戲……”
常寶貴的臉頓時木起來。
“明天,我跟你一塊兒去。”
“得了,你還得到工地去幹活。”
“這你別操心,我大小也是個頭頭了。當得了自己的家。”
常寶貴的口氣也大起來。
趙小盼沒吭聲,兩人沉默地對坐,似乎再也沒有什麼要說的話。
靜靜的空氣裏,有哭泣聲隱約地浮著。
兩人起身,循聲來到了裏間的臥室。
“金鳳,你哭啥,今天不是你的生日麼?”趙小盼伸手摟住了曾金鳳。
“我沒哭,沒哭呀。”曾金鳳掩飾地擦著淚,“是小蟲子碰了碰眼睛,小蟲子。”
常寶貴深深地歎了口氣。
這聲長歎,又觸著了曾金鳳內心深處的那塊創傷,她肩膀一晃,哭得渾身抖起來。她怎麼能不哭呢,她方才一直在黯然神傷:她早已不是處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