奮不顧身(3 / 3)

眼淚不停的落下來,像是沒有個盡頭,將她跪著的雙膝前麵那一塊紅檀木的地板都暈出了水漬。這段時間她哭過了多少次,有時候也納悶,怎麼好像永遠也流不完,難道女人真是水做的?

她一邊哽咽著,一邊把四年前的事情從頭至尾,細細的道出來。說完後,連她自己都詫異,竟然記得這麼清楚,竟然把她和雷允澤過去的那些不堪,一分一毫都不差的說了出來。她一直把那當成是羞恥,放在心底的最深處,隻要不再提起,也許就真的忘記了。可是沒有,不僅沒有忘記,反而在角落裏腐爛了,侵蝕了越來越多的地方,最後,無藥可救……

雷允澤一直就站在書房門外,傭人早就想幫他敲門,可是被他無聲阻止了。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能聽到裏麵那個熟悉的聲音,那個讓他日夜思念成狂的女人,她低低的悔恨的聲音,她哭著的樣子,他都能想象得到。

太想見他,也許思念早已超過了自己能想象的程度,就算他怎麼也沒料到,會是以這種方式再見到她。

他一直以為,下一次見麵,會在她和紹謙的訂婚宴上呢。

那天恐嚇她的話,不過是氣極了時候隨口拈來,他又怎麼會,怎麼會做這樣無恥的事。那些對她來說棄之敝屣的過去,於他卻是至珍至重的寶貝,她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他再也找不回來的美好回憶。

終於按奈不住,隨著推開那扇緊閉的房門,他知道,生死決斷,早有定論。

是繼續不遠不近的看著她,對她抱著不該有的念想,還是就此失去她,從此天各一方再也見不到她?

雷少功就坐在正對麵的椅子裏,手裏把玩著夏小北上回送給他的那座黃山鬆石紙鎮,並不大,小小的一方,捏在掌心裏正好,頗有風骨的棱角,磨礪著掌心。

雷允澤站在門口,離夏小北尚有一段距離,雷少功從他進來起,眼光就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倒不像對夏小北那樣怒氣彰顯,反而隨著夏小北一段段的敘述,仿佛漸漸平靜下來。可這時,他對待雷允澤的這種平靜,卻更顯得劍拔弩張。

“爸……”

連這一個字都還沒吐完,也不知老人是什麼時候出的手,夏小北就隻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飛了出去!而雷允澤竟然不躲也不閃,那麼大的一個人,站在原地,除了那東西飛來時本能的閉了下眼,便見他整個人垂下頭去,大掌捂著的地方,鮮血汩汩從指縫中溢出來。

那東西落在地上,紅檀木的地板都被砸了個坑。夏小北這才看清,那染了血的紙鎮,她買的紙鎮,雷允澤的血。

她心中一寒,整個人都像定住了,背後是森森的冷汗。這東西過她的手,輕重自然曉得,就麼一塊石頭砸在額頭上,頭破血流是肯定的了,說不定還更嚴重……

她不敢往下想了,抬起頭看他時,卻正好觸及他的目光,這種時候,他竟然也在看她?

她心虛的垂下頭去,如果早知是今天這個後果,她是寧願自己死了也不會跟老爺子說出來,哪能料到老爺子下這麼重的手?

可雷允澤也硬氣,頭上的血像泉眼似的冒個不停,很快染紅了整隻手,淋的高級西裝上都是血跡斑斑,他也不叫救護車,就那麼一聲不吭的跪下了。

雷少功顫抖著怒罵:“逆子!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麼好事!”

雷允澤隻是跪著,單手捂在傷口上,另一手按住膝蓋,一聲不吭。

“你們平時怎麼玩,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就是知道你懂分寸,不會做太過出格的事。可是她是紹謙的女朋友,是你未來的弟媳!你就八輩子沒見過女人麼?教人家知道了,該怎麼看紹謙,怎麼看我們雷家?你……你這道德敗壞的逆子,你簡直把我們雷家的臉都丟光了!”

一通話說下來,雷少功原本煞白的臉反而漲得通紅,撐著書桌顫巍巍站了起來。雷允澤本來一直靜靜的聽著訓,到這,突然抬起頭來,竟然反駁說:“是我先認識她的。”

那語氣,竟像個孩子般,執拗,又有一種埋怨。

“在紹謙之前,我就認識她了。”

夏小北不敢置信的回過頭來,怔怔望著他。他半邊臉都被血染紅了,那樣子頗為恐怖,可是那雙眼睛,從來沒有變過,目光深邃如星空下的大海,將她望著。

雷少功氣得一隻手按在心口,另一隻手哆哆嗦嗦在書桌上找著,或許又要找趁手的東西砸過去。雷允澤傷成那樣子,流了一身一地的血,哪還能再受一下?

夏小北也不知是怎麼了,突然從地上爬起來,跪了太久,那一刻腳底都是軟麻得沒有力氣,她就那麼踉踉蹌蹌的撲上去,按住了老爺子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想幹嗎,瘋了吧,也許真的瘋了,她隻知道心髒像被人撕扯著,要四分五裂一樣,疼得無以複加。

老爺子怔了怔,看著夏小北滿臉淚痕的抱住自己的胳膊,又看看跪在地上血流滿麵的雷允澤。

他也有些發怔,抹了一把臉,將那濃稠得讓他睜不開眼的血跡抹開,眼裏全是迷惘。

雷少功怒目瞪著夏小北:“丫頭你這是幹什麼?你難道忘了剛剛才在我麵前發的誓?你難不成要告訴我你和這逆子才是兩情相願,剛才在我麵前保證的全是狗屁混帳話?”

夏小北眼裏噙著淚,一邊狂亂的搖著頭,一邊抱著他的手卻絲毫不鬆,她哭得背過了氣,斷斷續續哽咽著說了些什麼,根本聽不清,可是仍然徒勞的想解釋什麼。

這時,隻聽見雷允澤沉沉的聲音:“爸,我自己做的事,我會負責的。”

“負責?”雷少功的聲音陡然揚了八分,已然是暴怒:“你拿什麼負責?你怎麼跟溫家解釋?你們結婚的時候,多少人張眼看著,你不要臉,我雷少功還要臉!你別跟我說你想離婚,我第一個打死你這個不孝的逆子!孽障!畜生!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我沒你這個兒子!”

雷允澤跪在地上,那雙眼睛已經被不斷流下的血液浸得睜不開了,頭上的疼痛漸漸轉化為惡心,眼前漸漸開始發黑,世界都變成模糊的一片。可是在那一團猩紅的模糊中,他依然能看到她在努力的衝她眨眼,比手勢,讓他離開……

他混沌中似乎點了點頭,然後緩慢的撐起身,連走帶摔,搖搖擺擺的出了書房。他還沒走出雷家大門就因為失血過多暈了過去,在傭人的大呼小叫中,似乎有人撥打了120,世界變成一片混沌,可是他很安心,有一種欣喜,似乎超越了頭部的疼痛,讓他覺得安心……

原來她,也會為他,奮不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