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你也會說我是無理取鬧……”歐陽淑的淚水止不住的流下來,眾人看到這種情況,都遠遠躲開,這事件已經遠遠超出他們能夠接觸的範圍了,多聽一句話,就可能多一份麻煩。
冷寂看著歐陽淑,歎了口氣,失望的搖搖頭,抱著嵐葉想要離開。
對於這種情況,冷寂也是對歐陽淑心灰意冷了。
歐陽淑看到冷寂的眼神,心中的憤怒和悲憤像火山爆發一般,徹底釋放了,舉起手掌,又要衝著冷寂動手。
葦奐知道冷寂心地善良,沒想到歐陽淑沒完沒了了,直接抓住歐陽淑揮來的手掌,想要一巴掌打回去。
“葦奐,算了吧。”冷寂急忙說道,對於歐陽淑還是有一分同情,畢竟是自己當初懦弱了,才讓晉王府和歐陽家發生強行聯姻的事情。假如自己當初爭取一把……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知道自己愧對歐陽淑,但是這又能怎麼樣呢?
“還是嵐葉的傷勢重要,我們走吧。”冷寂抱著懷中的嵐葉,此時嵐葉的臉色已經泛白了,像是海洋中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有可能被大浪打翻,失去生命。
葦奐顧不上和歐陽淑糾纏,於是兩人抱著嵐葉,急忙前往葦奐的住處,並且已經派下人去請太醫了。
歐陽淑被這些突如其來的變故弄的不知所措,呆在原地發愣。
葦奐離開時,衝著歐陽淑說道:“嵐葉雖然隻是一個下人,但是她的命也不是你能隨意踐踏的,任何人都不是你小時候的玩具,任你擺布!”
冷寂抱著嵐葉,顧不上其他,急忙衝向自己的房間。
眾人此時哪敢上前勸說,王媽媽上前安慰道:“小姐,咱們回吧,這些小人遲早會得到報應的。”
歐陽淑心中壓抑的苦楚正無處傾泄,聽到王媽媽的話,厲聲喝道:“剛才那麼多人欺負我一個人,你到哪裏去了?現在出現,看我的笑話來了!”
王媽媽被訓斥了一頓,低聲不語。
嵐葉被送到葦奐的房間,太醫卻遲遲未來。
這時候,太醫早就該來了。
晉王府的太醫是張國端太醫,雖然已經從皇宮中告老還鄉了,但是其醫術仍是出神入化,於當年晉王府有過一段佳話。平時,一旦有病人,張國端都是準時來的,可是現在遲遲不來。葦奐心中也是急迫不已。
冷寂站在葦奐房門口,早已是焦急萬分了,可是太醫們早該來了,前去請太醫的小廝遲遲未歸。而嵐葉的傷卻越來越嚴重,蒼白的臉色讓嵐葉就像一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死神在她的四周遊走,仿佛隨時都要奪走這個小女孩兒的性命。
還記得她送你的手鏈?
還記得她曾為你羞紅的雙頰?
還記得她曾為你擔心的蹙眉?
還記得,那時的她像一朵未盛開的花,為你幾度折腰,想要在最美的時間,把最好的自己刻進你的生命裏,然後無悔的離去……
冷寂望著嵐葉的蹙眉,此時的嵐葉就像一位流落凡塵的公主,帶著她那卑微而有自信的姿態,跳著一曲遠方國度的舞蹈,姍姍而來,隻是在你麵前,為你低下腰,消去你腳下的那片水澤,拂去你眉間的那團烏雲。
此時,冷寂隻是希望嵐葉能夠好起來,不要有事,不要離開任何人,一切像從前那樣就好,遠遠的望著這個小姑娘,穿著素衣,溫文爾雅的生活下去……
可是太醫卻是沒有絲毫消息。
冷寂已經先後派去四五撥小廝了,可是始終未見前來複命的小廝。
葦奐也是等不及了,看嵐葉的身體越來越差,於是決定親自前去請太醫……
歐陽淑的院落中的一處小房間裏,正聚集著一群小廝。
門口被歐陽淑的近身侍衛守護著,或者,應該說是監禁。他們真是葦奐和冷寂派去請太醫的小廝,可是被歐陽淑以莫須有的理由“請”到這裏,外麵是歐陽淑的從歐陽家帶來的貼身護衛保護著。任何人都不準離開,歐陽淑就是要讓嵐葉重傷而死。她現在心中充滿了仇恨,恨不得要嵐葉立刻從這世界上消失,至少這樣,冷寂就會回到她身邊,至少不要讓她自己在這所陌生的王府中,孤獨終老。
歐陽淑知道,冷漠是不會喜歡自己的,自己也不會對冷漠產生什麼感情,他們之間雖然是名義上的夫妻,可是隻有之名,未有其實。她一直在等待,等待這些扭曲的生活能夠回到自己想要的樣子,可是,現在,有一個小侍女要奪走自己最後的希望,奪走自己夢想,這是任何人都忍受不了的,何況從小生活在赤門深處的大小姐。
“不要,我不要被人遺忘,我害怕這種枯燥的的日子像無盡的黑洞,纏著自己,仿佛已經長進骨頭裏,再也無法根除,那是刺骨之痛啊。記得曾經有人說過,有一個地方,那時天涯的盡頭,從那裏跳下去,永遠都不會落地,隻會沒有盡頭的下落,最後隻剩下孤獨與自己相伴,隻剩下無盡到骨子裏的黑暗,沒有終點……”歐陽淑喃喃自語著,淚水不爭氣的流下來,可是為了自己父親,為了歐陽家……為了那麼多不關心自己的人,竟然要自己付出一生的幸福……
歐陽淑知道自己沒有回頭路,知道所有事情都已經成了定局,現在隻有盡最大程度的挽留,最大程度去爭取。
隻要嵐葉死了,冷寂就是自己的,冷漠曾經的允諾也會實現的,隻要,隻要嵐葉徹底消失,隻有死人才不會幹擾她的幻想……
葦奐帶著一個小丫頭,向張國端太醫府走去,步伐匆忙,但是心中還是多了一份警惕。
張家時代行醫,其家族世代為太醫。張國端也不例外,自幼學醫,後進宮,為皇室看病,成為太醫。資質在太醫中是很老的,後因為年老體衰,便告老還鄉。
午後剛過,慵懶的陽光透過枝丫落在窗上,幾隻翠鳥落在枝頭,輕聲低鳴著。
前幾日的陰雨綿綿到處都泛著黴味,就連臨下的的帖子,墨跡也很難幹,那是江南的濃墨,帶著水鄉的味道,在這京師的北方,別有一番韻味。
但是連日陰雨,墨跡未幹,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張府的門第是難得的平靜,門口落著不知名的鳥雀。
“門可羅雀”本來是個不好的詞,可是在張國端看來,又何嚐不是一種安膩的美。
年幼張狂,一心想進去那紫色城牆內,想去那赤金門庭內,想去那萬花緊簇的園落中一探深淺,想要看那滿堂朝野,大談國事,運籌帷幄千裏之外……
可是,直到有一天,踏進那紫禁城門內,看到那天下人都仰視的宮殿,見到那眾人伏身朝拜的皇帝,看到後宮佳麗三千,妃嬪嬴嬙,看到傾城傾國之資,還有那滿朝天下臣子……
就在那一刻,張國端知道這些和自己心中的那個皇室根本不同。
自己根本不能近皇帝數丈內,周圍是持刀的侍衛。還有那緊緊圍在周圍的太監和侍女。還沒等皇帝到身邊,就會有那些半男不女的太監扯著尖銳的嗓子喊,弄得皇帝去哪個地方,都是雞飛狗跳的……
幸好皇宮裏不讓隨便養雞養狗,不然真就雞飛狗跳了。倒是那些每天跟在皇帝身邊的太監,時不時來找張國端要些保養嗓子的藥材。雖然他已經提醒那些太監,用太高的聲音高喊,對他們這些半路成為太監的人是非常傷嗓子的……
就像這些整天高喊的太監一樣,進了紫禁城,進了這座紫色和金色的宮城後,所有事情都是不由己的,很多事情並不是自己想要怎樣就可以怎樣的……
在那些深宮中的少女,每天等待著著一個沒有見過麵,不知道是老頭子,還是美男子,不知道是美髯公,還是白麵公子的皇帝前來臨幸自己,甚至把自己送進皇宮的家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見到皇帝,更沒有進過這座皇宮。他們也隻是等待著,等待著有一天,突然有一天,滿身娘娘腔的太監帶著一群人和價值連城的錢財來到自己身邊,然後恭敬的告訴他們,他們的女兒被皇帝臨幸了,被皇帝寵愛了……
可是他們哪知道他們女兒在皇宮受的孤獨,受的委屈,每天擔驚害怕,每天都在擔心自己吃的飯菜中會不會有毒,擔心明天得罪了某個權貴,然後一輩子老死在這座皇宮中,皇帝都不知道有一個選秀的女子在皇宮中一直等他到白頭,至死都沒有人為她流淚,留給她的隻有七尺木板,和一塊白布裹著她的屍體,藏於不知名的角落裏。
可是,張國端知道,每當死去一個無辜的妃子,他都知道是哪個妃子下的毒,知道哪種毒,知道毒液在血液中蔓延的痛苦,知道逐漸不能呼吸的痛苦,可是他卻無能為力,不能救,不能告訴那個永遠一臉冷漠的皇帝這是哪個妃子下的毒,不能寫下藥方,挽救即將死去的靈魂。
因為,下毒的妃子已經把太醫院買通了,那個可惡妃子的家族已經握住某個太醫長的把柄,已經把屠刀架在他們這些太醫家人的脖子上。
他們這些太醫不是不能救人,而是不能救……
第一次,張國端還記得,那晚,他哭的一塌糊塗。可是還是看著那個年未二八的少女,痛苦的看著他,然後慢慢失去呼吸,血液在血管中一寸寸變涼,可是他卻不能有任何作為,什麼也不能做,他知道,隻要在藥房中取一味藥材就能救了這個花樣年華的少女,可是他隻能低著頭,說聲:“微臣學術淺薄,此毒罕見,不能解……”
然後看著皇帝冷漠,微怒,然後再冷漠的臉孔。他想要一拳打到皇帝的臉上,然後告訴他,每個人的生命都是每個人唯一擁有的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來了,為什麼明明知道這是某個妃子做的,卻還是無動於衷。是啊,皇帝也要討好臣子,也要忌憚某方的勢力。死掉一個秀女而已,沒什麼的……
逐漸,他開始麻木了,因為每年因勾心鬥角死的人太多了,每年因為酷刑死去的人也太多了,每個人為了生存,不得不殺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生命就像應有的交易一樣,用自己的性命賭上自己一族人的權貴,是多麼賺的上啊,每個人都在算賬,算著一筆以命換錢的賬……
在紫禁城中,最終受的罪,最後吃的苦,恐怕隻有那些在紫禁城中受過寂寞的人才會懂吧,可是在外人眼中,他們就像是站在金字塔尖的,統領著天下,俯視天下人的視角,運籌帷幄,可是他們哪知道,在這個城牆裏麵,買了多少無人問津的白骨,放著多少冤魂。可是都是無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