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還能聽見地窖門被打開的聲音,徐長卿甚至以為自己早已身死。
梯子架下,幾人提燈匆匆走入地窖,讓還能動彈的學徒自己爬出去,而他們則留在地窖中,救治傷者。
地窖中彌漫著驚人的熱度及腥臭味,有人躡手躡腳地在肢體間邁步,不慎踩中血泊,將血濺到徐長卿臉上。
徐長卿本能地眨眼。
藥童打扮的程參被嚇得一驚一乍:“大伯!這個還活著!”
程長老低聲責罵侄子:“小聲點,別大呼小叫的。”
他連忙蹲**查看徐長卿的狀況,沒在意被鮮血弄髒的衣服下擺。
程長老得舉燈湊近,才認出眼前的少年,是在做逍遙散時,被他留意的、在製藥方麵頗有天賦的小學徒。
至少比他侄子有定性。
徐長卿的左手骨折,以一個突兀的角度歪在身側。他暴露在外的皮膚上有不少清淤,被割破的衣服下,也盡是仍在滲血的割傷,連頭臉都被打腫。
但最嚴重的傷口在側腹上,應當是有人用利器割傷徐長卿的側腹,幸而尚未傷及內髒,而且他在倒地裝死時,一直用手壓住傷口。
程長老對程參說:“先幫他止血及固定左手。”
徐長卿被程叁背出地窖外時,尚未天亮。
天色昏黑,滿月被烏雲圍堵。
新鮮的空氣令徐長卿再次醒來,他隻覺頭暈眼花,渾身疼痛,幾欲作嘔。
程長老見徐長卿神色不對,命程叁把他放在一旁的草席上。
這座廢棄的院子內現在遍地草席,有學徒在草席上低頭坐著,有學徒咬牙仰躺,還有部分學徒被草席卷起,隻露出一截頭發,及飽浸血液的鞋尖。
還有學徒被人陸續抱出地窖,徐長卿不忍細看,將視線投到遠處。
院子裏掛滿燈籠,燈火通明,不斷有人在忙碌奔走。
林長老站在陰暗的角落裏,仿佛隨時準備好從林培月身邊逃走。
而右護法蔡曲,則膽大妄為地站在林培月身前,氣急敗壞般朝他大喊大叫:
“這些都是我親手挑選!派人栽培教養的學徒!你卻拿他們做這種事!”
學徒當中,有老左護法的愛徒鳳真,有蔡曲相中的幾位“赤芍”人選,還有各分舵長老的旁係小輩,若哪個重傷或死去,對聖教而言,都是無法挽回的損失。
蔡曲看上去與僥幸生還的學徒們一般狼狽,他衣冠不整,靴子上還沾滿泥土。
他剛與靈澤上師的護法團,協商好有關逍遙散的諸多事項,在折返聖教總舵的途中,突然收到林長老的飛鴿傳書。
信中提及,林培月違背醫囑擅自出關,讓蔡曲速速趕回。
蔡曲日夜兼程,策馬狂奔,一路上接連收到多次傳信,一封比一封情況緊急。
他跑死兩匹馬,在第三匹馬口吐白沫前,才堪堪趕到總舵山腳下,親耳得知癔症病發的林培月,正在如何擺布學徒。
程長老的話,林培月向來是不聽的。
老左護法因舊病複發,昏迷不醒,對事態一無所知。
而作為林家長輩的林長老,卻因為畏懼林培月而不敢作聲。
其他留守總舵的人物,更是唯教主林培月馬首是瞻。
直至蔡曲趕到院子裏,大聲喝止,命人打開窖門,喚來醫師,才在狀況變得更糟前,結束這場荒誕的鬧劇。
但已經有許多學徒殞命了。
蔡曲日夜兼程,早已身心疲憊,盡管提早聽暗衛分說大概,但親眼望見學徒慘況時,仍覺得心驚膽戰。
當年,少年林培月剛得到陳家允諾,滿心盡是與陳姑娘白頭偕老的歡喜與期盼。
但恰逢朝廷征兵,林培月的姓名也被記在軍書上,他隻得先與蔡曲離開雪山,趕回總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