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長卿在樹林裏後退半步,腳下響起枯葉被踩碎的聲音。
他將手按在腰間匕首上。
如今教內學徒都會隨身攜帶兵器,這是林培月教會他們的“好習慣”。
徐長卿隻記得,暗衛琥珀曾出現在林培月身側,逐一還原林淵在地窖裏的一舉一動,導致林培月勃然大怒。
一想起林培月,他不由得咬緊牙關。
琥珀見徐長卿滿臉防備,便解釋道:“我隻是前來拜祭友人,你無須擔憂。”
徐長卿不為所動。
琥珀避開徐長卿充滿敵意的視線:“刺紅在聖教中頗有人望,許多人以為他是下任右護法的人選,不承想……”
色彩鮮豔的紙祭品在火舌中燃燒殆盡,化為一堆溫熱的灰燼,隨風飄零到長滿青苔的樹根上。
琥珀抱起一捧紙元寶,投入火中:“教中兄弟都想送刺紅一程,卻覺得沒顏麵見他,唯有我厚著臉皮獨自前來。”
大部分金銀紙元寶都是暗衛們親手折疊的。
即使對刺紅懷有傾慕,這份情誼仍不足以令他們敢於違抗聖教,與刺紅共擔責罰。
而徐長卿這一代的學徒,也在地窖中領會到這個道理——教眾、學徒,都不過是貴人逐鹿天下時,隨手撥開的棋子。唯有棋盤外的棋手,才能掌控他人生死。
少主林淵是特例,他在棋盤上橫衝直撞,無知無畏,幸而能仗著少主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過罪責。
遺憾的是,刺紅不過是暗衛當中比較優秀的一位,沒有顯赫的出身背景。
因此,暗衛們選擇冷眼旁觀,看徐長卿用盡所有辦法探聽刺紅的消息,感歎一句年少無知。
誰都不曾料到,聖藥的功效如此可怕,令堅強如刺紅,也選擇了跳崖自盡。
死亡與離別永遠這般突如其來。
琥珀起初也認為,自己不具有拜祭刺紅的資格,袖手旁觀等同於加害。
但他還是來了,因為這樣其他暗衛心裏會好過些。
活人總會按自己的意願,去揣測死人的想法。
琥珀說:“我的同僚,都很感激你。”
徐長卿背後一寒:“那天晚上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嗎?”
琥珀說:“在總舵很難有保有秘密,但是我能保證,養狗的獵師毫不知情。”
大部分暗衛促成的結果。
這是他們唯一敢去做的、微小的贖罪。
不知道當下,又有多少雙眼睛,正留意此地。
徐長卿低下頭,用鞋底徹底碾碎幹枯的落葉:“右護法大人,也知道這件事嗎?”
琥珀蹲**,拿起樹枝將火苗挑旺,再添兩疊紙錢:“他前些天一直在草原辦差,消息傳遞得不夠及時,我想,右護法大人也不希望刺紅身死。”
畢竟聖教與靈澤上師的協議還在,若刺紅還活著,更好拿捏。
徐長卿解開包袱,取出他帶來的祭品,放在樹根下。
盡管他們思念著同一個人,卻相顧無言。
拜祭完畢,琥珀準備抽身離開。
徐長卿還是忍不住問道:“在地窖裏,知道少主曾經放火出逃的學徒,到底是誰?”
琥珀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他死了。”
徐長卿抿緊嘴唇,目送琥珀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想,刺紅的這位朋友,雖然耳力驚人,卻完全不懂如何說謊。
那小孩還活著,並且足夠前途無限,能讓暗衛為他打掩護。
將來會是多厲害的一位狠角色呐。
幾日後,師父終於會見徐長卿。
師父消瘦不少,墨藍直裾變得寬鬆,外袍領口微敞,露出越發明顯的鎖骨。
見徐長卿站在房門口踟躕不前,師父坐在桌邊,向他招手:“快過來吧。“
徐長卿怯生生地走過去。
師父態度溫和,全無用鞭子懲罰徐長卿時的冷酷嚴厲。他說:“上次聽你說,喜歡這家的糕點,我回教途中順路買了些,坐下來慢慢吃吧。”
徐長卿三個月前吃過這種點心,盛放在白瓷薄碟上,被木簽切開白色糯米薄皮,露出裏麵暗紅色的豆沙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