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肢都用上勁,累得滿頭大汗,倒是沒再聯想太多。徐長卿手上使力,不小心撞到另一個人。
茯苓先一步抬起頭,對徐長卿笑了笑:“對不住,沒看周圍。”
徐長卿也回道:“我也是,身上髒,還請師兄別介意。”
茯苓笑:“這回誰不髒呢,沒事兒。”
寒暄過後,二人刻意保持一定距離,再無肢體碰觸。
即使拜在同一個師門下,受糊塗師父差遣辦事,即使合作融洽,學徒們始終相互警惕防備,逐漸學會用玩笑掩蓋真心。
也無人在意他們的真心。
從今以後,他們即使打瞌睡說夢話,即使喝醉,即使被綁在刑架上,也不會坦露心聲。
撕下他們玩世不恭的臉皮,可能隻會露出一片血淋淋的麻木。
臨死之前,他們或許還會說出一兩句真假摻半的遺言罷。
前提是有人留出時間,允許他們施施然地從刀尖上變躬遷席。
徐長卿與茯苓等人,花了好幾天才把整個地窖清洗完畢。遠遠扔開抹布時,徐長卿覺得,地窖裏的血腥味都鑽自己指甲縫裏去了,餘生都無法擺脫。
那就記著吧。
程長老向夥房點一大鍋酸梅湯,用井水浸涼,特地犒勞他們,仿佛他真是不帶惡意地命他們清洗地窖。
盡管後來大部分學徒都轉投其他師傅門下,徐長卿還是相信,程長老隻是醉心鑽研,對學徒們九曲十八彎的內心世界毫無興趣。
程長老是一位罔顧倫常的天才。
當年林培月領教內兄弟一同參軍,被蠻夷圍困在南方邊城三年,客死他鄉的士兵多不勝數。
那會兒,程長老還隻是一窮二白,無妻無子無人葬的“老程。”
程家祖上出過名醫,到老程父親那一輩,百姓家中無餘錢治病,寧願一根麻繩見鬼去,即使是大夫,沒有門路,空有手藝也賺不到銀子,隻得借幾畝薄田種糧食填肚。
家裏的陳舊醫書差點被扔掉,是老程偷偷搶回來的。
戰亂時分,老程正在城內官府當仵作,平日隻做些殮屍送葬的活計。
官老爺帶家眷攜細軟躲進將軍府別院內,老程因地位卑微,被留在原處,竟趁亂興高采烈地切開好幾具年青士兵的屍體,隻為描畫人體內部。
他覺得以往隻能撿到餓死病死的屍體,當下打仗雖然日子難過,還是有點好處的。
此事曝光後,若不是林培月與蔡曲為老程回護,他險些被憤怒的士兵打死。
一飲一啄,皆為前緣,後來手無縛雞之力的蔡曲在戰場身中致命傷,隨行軍醫搖頭直說沒救了,不如給他一劍,讓他解脫。
林培月不聽,紅著雙眼將蔡曲背到老程麵前,老程二話不說就拿起器具,挖出箭頭,鉗去死肉,縫合傷口。
蔡曲在治療中途痛醒,睜眼發現自己躺在木板上,嘴裏咬著一塊髒布叫不出聲,老程單手舉著沾滿鮮血的柳葉刀,滿身血汙地抬頭朝他笑。
蔡曲又暈死過去。
後來蔡曲告訴林培月:“我那會以為自己被老程撿去玩弄,還記恨他太念舊情。”
直到戰事放休,林培月在朝廷的變相挾持下衣錦還鄉,回到總舵,蔡曲還因重傷未愈無法動彈,全程躺在馬車裏,由老程隨候隨診,施針喂藥,才勉強撿回一條小命。
為報答恩人,林培月將老程留在總舵,勻出一個院子與幾塊藥田,隨他拿教中藥材與聖教的敵人研究。
老程覺得這小日子過得比當仵作要舒心許多,自得其樂地主動跳入聖教的泥潭中,逐漸展露狠辣而不自知的藥理天賦。
後來老程應蔡曲要求,為林培月研製治療癔症的藥物,歪打正著,製出大名鼎鼎的逍遙散,為聖教廣開財路。
其後,老程還與總舵的老鑄劍師一拍即合,老程繪製圖樣,提供毒藥,鑄劍師倒模鍛造,打磨萃毒,生產出好幾種教江湖人聞風喪膽的可怖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