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即使從寢舍裏搬出,徐長卿仍會反複憶起逝去之人的一切,被痛苦追上,拷問他的心。
每次經過夥房,徐長卿都扭頭不看一旁的獸道,仍會想起半夏。
他本想扔掉刺紅為他瞞下的兩粒發黴聖藥,於是走到山崖旁,揮動手臂用力拋出,以為從此能將回憶甩在身後,結果翌日卻坐立不安,神不守舍,唯有熬夜在樹林裏找回來。
既然丟不掉,隻能繼續背著走。
在程長老門下製藥的日子裏,徐長卿沒有探聽到與林淵有關的傳聞。學徒不約而同地對跟地窖沾邊的一切避而不談。
他再也聽不到林淵少主的消息,但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證明林培月還未對林淵下毒手。
至少林淵還活著。
至少對他好的人,還有林淵光鮮依舊。
唯獨一個學徒在厭煩製藥後,偷偷與友人編排,說少主連人都不敢殺,才是最“浪費糧食”的。
琥珀說過,聖教總舵裏,很難有保有秘密。
第二天,這個學徒被直接送到刑房,吃一頓鹽水鞭子後,到後山施肥種菜去了。
程長老看起來對這個安排樂見其成,徐長卿隻得停止半夜溜進書房的行為,但他還是對那人的下場感到幸災樂禍。
活該。
蔡曲在這一年裏,基本沒有離開總舵。即使事務再忙,他每月仍會抽空見徐長卿一麵,而非冷淡地遣一位童子轉交聖藥。他甚至會命人提早備下點心與熱茶,親昵地招呼徐長卿坐在身側,恍如徐長卿想象中的慈愛長輩。
當然不能當真。
但是,至少蔡曲願意花時間與精力,來與徐長卿虛情假意。
故而徐長卿也能向蔡曲心懷孺慕之情,展露笑容。
蔡曲最關心徐長卿的學徒生活:“最近在程長老那裏,學到什麼?”
徐長卿老實地將先前潛入書房被抓的事坦白,又開玩笑道:“還學會如何在切藥發呆時,不切傷手指。”
“嬉皮笑臉的,”蔡曲嘴上訓話,臉上卻笑意不減:“你該趁這個機會,好生辨認藥材的氣味與外觀。即使是同一種藥材,種植地泥土不同,成株不同,入藥效果也不同。我借你一本《證類本草》,你帶回去,配合書頁上的批注好生識記,下個月我會檢查。”
也就是說他能活到下個月。
“程長老喜歡沉得下性子的人,你們估計還得再磨些時間,不須焦急。”
徐長卿乖順地點頭。
蔡曲又細問徐長卿最近的飯量,覺得他太瘦了,命人額外再包兩盒點心,讓徐長卿拿回去,一盒送給程長老,一盒自己吃。
“隻是些不打眼的尋常糕點。”
徐長卿畢恭畢敬地雙手接過,放在膝蓋上。
多熨帖,還為他打通討好程長老的捷徑。
可惜徐長卿無論吃什麼好東西,都嚐不出味兒來。
蔡曲再教徐長卿:“教主對少主的倔強脾氣極為惱火,故而時常遷怒他人。為安全計,你別再接近林淵少主為妙。”
徐長卿答應得很爽快:“本來我就不應與少主再有聯係,是我在地窖裏粗心大意,還得多謝師父趕回總舵,將我救下。”
蔡曲苦笑:“再這般客套,我可要生氣了。”
臨別之際,蔡曲拿出一支裝有聖藥的木管,交給徐長卿。
第二日,看守程長老院子的人手增加一倍,大概與徐長卿能輕而易舉地潛入書房有關。
證明程長老沒有將那件事彙報上去,也證明蔡曲並不是無所不知的。
徐長卿在得空時,認真翻看醫書。
他就這般,若無其事地,一個月一個月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