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助紂為虐的陳長老侄兒,人死如燈滅,緣何與鐵血盟結下齷蹉,無人得知,也無心追究。但好歹也是聖教的人,既然此事是鐵血盟辦下的,陳氏宗族找鐵血盟算賬便是。怕是這陳家侄兒行事乖張,得罪江湖人而不自知吧。
塵埃落地。
即使林培月過世,蔡曲仍能向諸位長老展示,他對聖教的控製力依舊。
蔡曲要揭示權勢,那麼必定要殺雞儆猴,鏟除異己,讓聖教上下,乃至整個江湖都看清楚,如今能主事的人到底是誰。
總舵人心惶惶,這場熱鬧,徐長卿卻無空去看。
密文指令如雪花般飛來,徐長卿再次披星戴月地趕赴全國各地,隻是本次出行,命令完全不同,徐長卿的心境也大相徑庭。
他要奉令殺人。
出發前,程長老任徐長卿挑選隨身暗器,他便特別挑中一支長笛大小的吹箭筒。
徐長卿見刺紅用過這款暗器。
今年恐怕難以抽空替刺紅掃墓,有什麼能帶在身邊,心裏也安定些。
徐長卿易容出行,無人認出他是聖教程長老門下弟子,但他卻認識自己要尋到的人:
有一麵之緣的同齡教眾;第三個孩兒才剛學會走路的分舵管事;到長老府中送信時,好心命人為他上茶的大丫鬟……到後來,徐長卿就不再認記了。
徐長卿在內心焦灼,坐立不安時,隻得勸解自己,蔡曲、鳳真、程長老、刑房管事,乃至清河,以及刺紅,都是這般走過來的,他總會有習以為常的一天。
他得早些變得麻木。
隻是路途遙遠,度日如年,徐長卿不得不翻來覆去地咀嚼這些大道理,直至索然無味,毫無用處。
但他總不能找人傾訴,又有誰能聽他傾訴?
徐長卿坐在船頭,仰頭望向皎皎明月。
對著死物自言自語也太蠢了,但他得做些什麼,好把夜不能寐的時間熬過去。
有了,他可以想點別的,比如回顧人生中經曆過的趣事。
比如老大對他唱過的走音兒歌、半夏偷吃辣椒卻找不到涼水解辣、他們被聖教收養、往後吃過的好飯好菜、師傅說過的冷笑話、茯苓上課時吃癟的樣子、師父帶給他的精致點心……
比如少爺在山上的院子裏,揮筆蘸墨,教他如何把自己的名字寫好看。
他曾牽著大病初愈的少爺,一起站在山坡上,商量怎樣反抗大人。
少爺滿臉涕淚地擁抱過他,徐長卿能得到的擁抱極少,所以記憶尤其深刻。
刺紅雖然待他極好,但那些回憶都極為刺心,徐長卿不願再想,唯有再次思念林淵。
林淵曾經想保全地窖裏所有人。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徐長卿與林淵互相在對方手心上寫字,肩並肩地坐在一處,互相偎依,互相庇護。
林淵知道,徐長卿即使殺人,也是被逼的,是被聖教所逼,被聖藥所逼,被生計所逼。
林淵的手心非常溫暖,一如他的擁抱。
林淵曾對他說對不起,無論是聖教教主,還是浮萍一般的暗衛學徒,林淵都會無分貴賤,一視同仁地看待。
如果林淵知道他的苦衷,他一定會原諒徐長卿的所作所為。
——快打住吧,這些都隻是妄想罷了。話都沒說過幾句的人,談何了解,談何喜歡。
即使世道如此,即使身為聖教教主,林淵仍未殺生,猶如聖人下凡渡劫。
——他遲早都會下手的,你不是見過林淵是如何折磨鳳真的嗎?林培月及冠前也是一個俠肝義膽的人,何等可笑。再說,不正是因為林淵難當大任,蔡曲才需要殺一儆百,你才會坐在船頭吹風嗎?爭攬大權的蔡曲成為眾矢之的,唯有什麼都不做的林淵才能明哲保身,但束手待斃的人,無法拯救任何人,包括你。他隻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給不了你想要的希望。
盡管愛慕之人遙不可及,徐長卿的思慕猶如癡人說夢話,他還是無法忘卻林淵。
——待孝期一過,林淵就會與蔡巧成親,他是天上的明月,你是地上的蟲豸,雲泥之別,有緣無分。
無所謂。
林淵是他的旗手,他的憧憬,他的黃粱美夢,林淵就如海市辰樓一般,驅使著徐長卿在世擾俗亂中艱難前行,邁進一步,再多邁進一步。
這就足夠了。
徐長卿往後一倒,躺在甲板上。
他不再多想,簡單的人,才能活得更加長久——這是他從程長老身上學會的。
夜涼如水,鬥轉星移,唯有月光如影相隨。
徐長卿伸出手,隔空輕撫月光:“你先回去罷,我好些了。”
滿月滑入鬆軟的雲層。
徐長卿閉上眼,在濕潤的晚風中,沉沉睡去。
隻要咬緊牙關,日子總能熬過去的。
第五年,徐長卿逐漸熟悉暗衛的生活,與刺紅一般,常年在外奔波,偶爾回到聖教總舵,稍作整頓歇息。或者回暗衛隊替同僚輪一下休日,或者回程長老門下替師傅畫圖製作暗器,或者再到鎮上,定購新出的斷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