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衛徹底被葛豔豔的話給震撼了。毫無疑問,他現在已經承認,葛豔豔說的沒錯。回想起這一個多月的訓練,女兵們的表現也的確如此:她們比男兵更遵守紀律,幾乎沒出現過因個人原因違紀的現象;在訓練中,她們雖然因身體條件在速度上、力量上暫時無法與優秀的男兵相提並論,但是她們會一絲不苟地完成每一個訓練科目,從來沒有出現過耍小聰明、偷懶耍滑的情況。無論是哪個訓練科目,女兵們雖然對動作要領接受得慢一些,但是一旦掌握,她們就會比男兵做得更規範、更穩定,很少出現動作時對時錯的不穩定現象……諸如此類的事情,在葛豔豔的提醒下,龍衛越想越多,到最後幹脆站起身來,有些激動地在房間內走來走去——疏忽了,大意了,粗心了!
龍衛的腳步終於定格在葛豔豔的麵前,很鄭重、很嚴肅地看著她說:“老葛,謝謝你!”
“哈,真不容易。”葛豔豔開心地笑了,“龍大隊長,是真心的嗎?”
龍衛沒笑:“是真心的,真心感謝你。我越來越感覺到上級首長把你派來,實在是英明。這件事情,是你提醒了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葛豔豔還是笑,邊笑邊說:“你啊,平時油嘴滑舌慣了,越正經說話,我越懷疑你是在貧呢。”
龍衛剛要說話,辦公室門開了,尤大海急匆匆地進來:“頭兒,政委,沈萌退出了。”
“什麼?”龍衛一下子急了,眼睛瞪了起來,轉身就要衝出去。
葛豔豔連忙把他拉住:“你先別激動,這是我意料之中的,這事情得我去。”
葛豔豔往門外走,剛走到門口,龍衛又趕了上去,急急地說:“老葛,這事情就拜托你了。我跟你說實話,沈萌這個兵,平靜的時候是一湖水,冷靜;爆發的時候是一座火山,霸氣。這是我最喜歡的兵,也是我最需要的兵。女媧部隊要想幹點事兒,離開這樣的兵就什麼都不是,你千萬要把她留下!”
“亡羊補牢。”葛豔豔笑了笑,走了出去。
龍衛說的是實話,別看他整天在女兵麵前說“你們想走就走,隨時可以走,我絕不挽留”的話,其實內心深處,他可謂“求兵若渴”,沈萌這樣的兵他絕對不會輕易放走的。
龍衛焦躁地在辦公室緊踱了幾步,一拳頭砸在牆上,“轟”的一聲,整個辦公室為之震顫。
“方小燕,你給我坐回去!”
女兵宿舍裏,沈萌一把將方小燕手裏的背包扔回床上。屋子裏擠滿了女兵,大家的眼圈都是紅紅的。
“咋了?你走,我就走。咱倆一起來的,就一起回去!”方小燕氣鼓鼓地又拿起背包,大眼睛裏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萌姐,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方小燕一輩子認定你是我親姐了。”
“你要認我是你親姐,就聽姐的話,好好在這兒幹,別給咱老部隊丟人。”沈萌紅著眼圈說。
“沈萌,你就別走了。”王婷站在沈萌身旁,紅著眼睛說,“你看啊,咱們會也開了,大隊長和尤教官也全都向咱們道歉了……”
“是啊,沈萌,留下吧。”女兵們紛紛說。
“王婷。”沈萌勉強地帶著笑,努力使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語氣變得輕鬆些,她握著王婷的手,又對大家說,“大家都……別勸我了,我已經決定了。我退出,不是因為那事兒……我媽給我來信了,她還是不同意我當特種兵,她讓我好好在部隊幹兩年,早點兒轉業回去。我沒爸了,身邊就我媽一個人,也不能老不聽話不是?”
“萌姐,你瞎說呢。”方小燕又喊,“阿姨根本沒給你來信……姐,你就留下吧。”
沈萌沒理她,繼續收拾行李,方小燕更氣了,動作比沈萌還快地收拾,“反正你留我就留,你走我就走,你活我就跟你一起活,你死我就跟你一起死,有什麼呀!”
“政委!”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沈萌和方小燕下意識地停了下來,抬頭一看,葛豔豔從人群中走了進來。沈萌一看見葛豔豔,頭又低了下去。
葛豔豔看著兩人手裏的行李:“怎麼,都收拾好了?”
沈萌沒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沈萌,咱倆去訓練場散散步吧,我跟你說說話。”葛豔豔接過沈萌的行李,放到床上。
“政委,你就別……勸我了,這事我……決定了。”沈萌低著頭說。
葛豔豔笑道:“你不跟我出去談談,怎麼知道我就是要勸你留下呢?走吧。方小燕,你也別走,我一會兒找你。”
“不用找我,萌姐代表我,她幹啥我就幹啥。”方小燕破涕為笑,把行李往床上一扔。沈萌白了她一眼。
訓練場上,雷銳和楊勝閑不住,在單杠上比賽體能呢,圍著幾個教官給他倆計數,一看葛豔豔帶著沈萌上來,幾個人全都下了。偌大一個訓練場,就隻有她們倆,沈萌依舊低著頭,故意落後幾步,跟在葛豔豔的後麵。
“怎麼了沈萌,跟犯了錯的小女生似的,跟上來。”葛豔豔笑著走過去,拉著沈萌的手,讓她跟自己一起走,“還在想那事兒呢?會上我不是說了嗎?錯誤在我們,不在你。”
“政委,我沒……沒想。”沈萌有些不自在地踢著訓練場上的小石子。
葛豔豔沒說話,拉著她在障礙牆跟前站住,順手又把墊子扯了過來:“來,坐下!”
沈萌挨著葛豔豔坐了下來,兩人一開始誰也沒說話,停了足足一分鍾,葛豔豔忽然笑道:“你想不想聽聽關於龍大隊的故事?來自於他原部隊的老首長和他的戰友們,絕對內部爆料。不過這事情你得保密。”
沈萌愣了一下,她原本以為葛豔豔一定會問她退出的原因什麼的,沒想到卻要跟她講龍衛的故事。說實話,沈萌挺想聽的,人之常情,就像公司裏上班的員工都想知道上司或老板的底細一樣,何況是小女兵呢?但是這個場合似乎又不太合適,沈萌不置可否。
葛豔豔沒管她,徑自講了起來:“這個龍大隊啊,說起來挺有意思的,我覺得簡直可以寫一本小說了。龍衛是烈士後代,他父親是一位連長,越戰時犧牲在老山前線了,聽說是被敵人用集束手榴彈炸死的,遺體都沒留下,那年他才兩歲,他媽媽怕他將來受氣,始終沒有改嫁,帶著他回到縣城老家,一直到他長到十三歲,他媽媽遭遇了車禍,他就成了孤兒……”
沈萌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人也抬起頭看著葛豔豔。也許有著共同的人生經曆,自小失去父親的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對龍衛的出身產生了共鳴,油然而生的同情讓她專注起來,仔細地聽葛豔豔講。
葛豔豔看她提起興趣來,又說道:“撞死他媽媽的司機逃逸,一直沒有破案,他也沒領到賠償金。他媽媽去世以後,他隻能跟唯一在世的奶奶相依為命。兩個人靠著政府的救濟金度日,但是錢太少了。那時候龍衛白天上學,天沒亮就去海灘上、礁石上挖牡蠣、海虹,晚上再去夜市上賣,別提多艱難了。那些收牡蠣的燒烤攤販見他年紀小,總是欺負他,不是少給他算分量,就是故意壓價,龍衛不甘心挨欺負,拚了命地跟那些人打架。那些人都是成幫成夥的,他那麼小,根本不是對手。後來,攤販們又聯合起來不收他的貨,故意收拾他。龍衛就幹脆自己在路邊擺了個燒烤攤,自己賣燒烤海鮮和羊肉串兒,由於他價格低,東西又新鮮,加上過往的食客見他那麼小的年紀出來掙錢,都願意光顧他的攤子。雖然累了點兒,但一開始是很賺錢的。
“其他地攤主們看著眼紅了,覺得他低價賣東西壞了規矩,又開始給他搗亂,他們故意找那些社會上的小混混,三天兩頭兒去他的攤子上搗亂、勒索。龍衛就是不服,跟他們玩兒命地打架。慢慢地,那些小混混都怕了他,再也不敢去搗亂了,再後來他自己也變成了小混混,在那片夜市上欺行霸市的,收原來欺負他的攤主們的保護費。那年他不過才十五歲,就比那些大孩子還成熟。
“他十六的時候,奶奶去世了,就剩下他一個人,那段日子龍衛最舒服,思想也最混亂了,初中一畢業,學也不上了。他跟那些戰友們講到這兒的時候,都說自己那時候就想混黑社會了。
“那年,他遇見了一個人,那人是來出差的,晚上沒事去夜市上吃東西,正看見小小的龍衛帶著一幫混混挨家收錢。龍衛跟他爸爸長得太像了,簡直一模一樣,那人看見他就愣住了,拉著他問情況。他這才知道,那個軍人是他爸爸的老戰友。
“那人看他已經不成樣子了,問清楚情況之後,堅決要帶著他離開縣城,他一開始不同意,那軍人急了,上去就打了他兩耳光。龍衛也紅了眼,讓他的那些手下一起跟那軍人幹,沒想到他們十幾個人連人家身子都沒挨著就全被打趴下了。那人停了手,拽著龍衛的脖領子說:你小子給我聽好,我跟你爹是一個班睡上下鋪的老戰友,戰場上也是一起生死走過來的,戰爭結束後我找過你們娘倆可你們搬家了,現在讓我遇見你了,你就算有了爹了。去,你就跟著我走,接著上你的學,高中畢業就去當兵,這是你爹跟我在貓耳洞裏趴著的時候親口說的願望。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打死在這兒,省得你將來成了大禍害,給你爹丟人現眼!”
龍衛從來沒怕過人,那回是真害怕了。跟著那人就到了一個地方,那是一個野戰軍的駐地。那人把他安排在當地駐軍定點的中學繼續念高中。他散漫慣了,哪兒學得進去啊,成天不是逃課就是在課堂上搗亂,打架鬥毆更是常有的事。出了事,那人也不打他了,就罰他跑越野,他不跑,那人就用個繩子拴著他的脖子,拽著他跑。罰他做俯臥撐,他也做不下去,那人就找個凳子坐在旁邊,用小棍逼著他做。要麼就讓他練軍體、正步走、練擒敵拳,一練就是一整天,直到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為止。一開始他特別恨那個人,尋思著逃跑過好幾次,全都被那人給抓了回來。後來他才知道,那人是那個軍直屬偵察營的營長,他那點兒小伎倆根本不在話下。龍衛鬥不過那人,隻能學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