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池的中軸線的西麵城門,旌旗飄展,隱隱傳來悠揚的鍾鼓聲。這裏是西望的最佳地點,為了迎接這一天,神京整個朱雀街都封了,平民一律不準行走,原來夾道城門口售賣果蔬小食的攤販也被驅趕走,留下城門外一望無際的棘原沃野。
文武兩班朝臣已經在城門上站了快一個時辰。今日吹的是西北風,高處的風更是尤為的大,一陣一陣的狂風兜著臉吹過來的時候,一個個袖著手不願意拿出來的朝臣,還是急忙伸出手去捂著自己搖搖欲飛的官帽,然後再瑟瑟地站好。實在是太冷了,臣工們喝了半天的西北風,涼浸浸的風攢進骨子裏,裏裏外外地一凍,真是再厚實的朝服都抵擋不了,而他們舉目瞭望,西麵一線仍然是毫無動靜。
可沒有人敢抱怨。
司空大人悄悄跺著腳,三公之首的齊大人也正望向他,他忍不住以目示了個眼色。
意思是:你去!你去勸勸!
齊大人齊嵩麵露難色,輕輕抬起手臂,狀似無意地碰了**側況俊嘉祥的袍袖。
況俊家的老大人一身大祭司的黑色袍服,目詢了一眼齊嵩,看出他的意思,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委頓著閉上了眼睛。
三公之首幾個人眼神轉了一圈,最後:得!繼續凍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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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齊二站得老遠,腰背迎風挺得筆直。按理說,這樣的大場合他原本是沒有資格位列的,是他求著父親在帝王儀仗的一側為他添一個位置,他才能登上今日這城樓。而平日裏在明堂中一道學習的辛襄與辛鸞,此時站在城樓正中間的城垛上,由百官簇擁著,而他們身邊半臂之距的,就是當今的天下共主,天衍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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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鸞的臉色很蒼白。
前幾天驚馬之後他就大病了一場,況俊大人引咎主動為長子請辭了禁軍的軍職,父王允了,然後順勢雷聲大雨點小地責罰了辛襄的魯莽,君臣兩人就這麼稀裏糊塗地將這篇翻了過去。
辛襄皮實得很,他才不怕罰,王伯罰他,他就受著,一句怨言都沒有。
等他休整了兩天又活蹦亂跳地跑去鸞烏殿,發現辛鸞竟然病歪歪地還沒有一點起色,他簡直大奇,拍著他就問,“你這是被馬驚了嗎?你這渾身不舒服的勁兒,怎麼跟小姑娘快要來葵水了一樣啊?”
辛鸞歪在榻上,本來還沒有力氣,聞言抬腳就要把他踹下去。
辛襄嘻嘻哈哈地站起來就跑,辛鸞亂七八糟抓起榻上的枕頭就扔過去砸他。如此鬧騰了一陣,辛鸞也沒勁兒了,氣喘籲籲地攤在榻上緩緩道,“饒了我吧,別鬧了,等會兒禦醫就來了。”說著他翻了個身,“等會兒讓禦醫也給你搭個脈。”
辛襄笑:“我可沒病。”
辛鸞:“不是瞧你有沒有病。”他盯著辛襄,篤定道,“你是要化形了吧,不然沒道理那天一巴掌就把況俊宗扇下馬的。”
辛襄又笑了一下,露出了虎牙。他說,“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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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辛襄總是這樣高興。濟賓王歸朝的日子越近,他越是喜形於色。
尤其今日,伺候公子襄衣飾的內監把辛襄今日要穿的紺紫色公子服製,熨帖熏香了三個來回,為了不顯得粗笨裏麵硬是沒加一件厚衣。而他的主子如今冷風裏吹了一個時辰,憑著那份高興和期待,城牆上依舊容光煥發。
“來了!大軍回來了!”
箭樓上的斥候忽然大喊了起來!委頓的前排臣工一瞬都睜大了眼睛,人群忽地振奮起來!
最西方,起先還隻是灰白色的一線,緊接著煙塵之中顯出千軍萬馬的身影,高大威猛的駿馬打著頭陣衝鋒一路東來,迅疾地席卷了大片冬日的荒草,紅色的鎧甲,黑色的大旗,遠遠看上去就好像棘原大地上驟然燎起了一片紅色的野火,迅疾地向神京衝來!
高辛氏以火德王,色尚赤,十四年前就是這一支紅甲強軍,從東海無皋山下一路西進打下了天衍的江山。
千麵黑色紅章的大旗糾纏著,在風中獵獵作響,戰馬踏著地麵,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沉雄。山崩地裂的馬蹄聲震得辛鸞的雙腿有些虛軟,他偷偷用手抵住了城牆,那百年巍然的石磚居然也在他掌心下顫抖震動,排山倒海地敲在他心上,急鼓一樣,仿佛要將要把山河震碎。
沒有人會在這樣的遮天蔽日、席卷而來的軍陣麵前鎮定自若。
三公九卿列位在城樓上,一個一個地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況俊嘉祥看著那騎兵,搖了搖頭,心中生出濃重的隱憂,幾個年邁的老將,不由攥緊了拳頭,哪怕一直期待著父親凱旋的辛襄,此時也收斂了笑容,右手下意識按住了劍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