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3)

覃玉成沒話說了,摸摸涼涼的石門當,悻悻地從台階上退了下來。

太陽西斜,陽光給河麵和船隻都塗上了一層薄薄的金光。覃玉成坐在碼頭上,任風撫摸著頭發。他在城裏轉了好幾圈,也沒見到南門秋的蹤影。他望著蓮水下遊水天交際處,考慮要不要搭一艘三桅船,到船上幫水手做點雜事,坐到漢口去買一把月琴。他甚至幻想,到漢口去拜一個高師,學會彈琴之後再跑回蓮城,然後坐在南門坊門口自彈自唱,讓南門秋對他刮目相看。但是,這隻能是想想而已,聽說漢口已經被日本人占了。他舔舔嘴唇,把一聲歎息吐在拂臉而過的河風裏。

一艘來自上遊的大船徐徐靠岸了,一個纜圈從船上拋下,準確地套在他身邊的纜樁上。船艙裏裝滿了圓鼓鼓的桐油桶,桐油味隨風而來,令他鼻子直癢。他討厭這味道,他家後院的傘作坊裏常年籠罩著這種氣味,熏得他透不過氣來。

他離開碼頭,在街上閑逛。人群漸稀,飯菜的香味四處漂浮。覃玉成買了個燒餅,邊走邊啃。他尖起耳朵捕捉響器的聲音。如果哪個地方月琴悠揚,他是有可能在哪找到南門秋的。茶樓裏有鼓樂之聲,那是唱三棒鼓的,或者是打漁鼓的。在蓮城,唱月琴的都是有身份的人,他們喜歡到開業、做壽、婚禮等喜慶場合捧場伴喜,但他們一般不為生計彈唱。

他到了街口,忽然瞥見南門秋背著月琴袋在前麵走。他緊跑幾步,但在距南門秋十來步的地方止住了腳。在大街上攔截師傅有失禮貌,容易惹師傅生氣,不如幹脆悄悄跟在後麵,先去聽他唱一場月琴,然後再相機行事。於是他若即若離地跟在後麵。

南門秋埋頭趕路,對跟在後麵的他一無所知。

他們就這樣相跟著出了東門。東門外隻有一條短街,還有一座尖頂上有十字架的福音堂,福音堂旁是美國傳教士約翰遜牧師辦的廣濟醫院。南門秋一頭鑽了廣濟醫院的側門。

覃玉成迷惑不解,外國佬的醫院也請人唱月琴嗎?他怕跟丟了,趕緊也進了側門,沿著一條鵝卵石鋪的小道走到了醫院的後院。但是,南門秋不見了。暮色漸濃,影影綽綽的花草樹木遮蔽了他的目光。他往花木深處一陣亂走,好奇心愈來愈強烈了。他穿過一個葡萄架,看到一幢矮平房,牆上爬滿了五爪藤,窗戶裏亮著燈,裏麵有喁喁人聲。他摸索過去,半蹲到窗下,然後直起身子探頭望去。

第一眼就讓他膽顫心驚: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坐在病床上,兩眼凶光盯著他!她顯然看見了他。他以為她會叫起來,但她眨眨眼,扯動嘴角笑了一下,就轉過頭去了。這是一個中年女人,麵容清秀。南門秋坐在她麵前,端著飯碗,拿著調羹,看樣子在喂她。還有一個女護士也站在旁邊。

南門秋將調羹送到那女人嘴邊,輕聲說:“青蓮,來,吃吧,你喜歡的蓮子羹呢!”女人哼一聲,將臉轉向牆壁。護士也勸道:“南門先生喂你也不吃呀?你看他待你多好嗬!”女人往地上啐口痰,叫道:“呸,扯謊,騙人!你不是南門秋,我不認得你!我又沒瘋!”南門秋側側身子,再次把調羹伸過去:“好好,你沒瘋,你是好人,不認得就不認得,隻要你吃就行,好麼?”女人厲聲叫道:“不好!”手一揚,就將南門秋手中的碗打掉了。由於用力過猛,她身子一晃,從床上跌了下來,倒在地上。南門秋急忙去抱她,她卻揪著他的頭發來回拉扯,嘴裏罵罵咧咧。南門秋緊緊地抱著她,將她放回床上。她仍抓著他不放,護士連忙上前,幫他按住她,南門秋急忙說:“你別按,別弄疼她了!”護士隻好鬆了手。女人兩手亂舞,又抓又撓,南門秋好不容易掙脫開。他迅速地從布袋裏掏出月琴,坐在椅子上彈撥起來。月琴聲一響,女人就坐著不動了,眼神也變柔和了,過了一會,淚水就從她臉上淌了下來。她慢慢地伸出一隻纖瘦的手,好像要去撫摸南門秋,又似乎是要撫摸那飄在空中的琴聲……

這一幕讓覃玉成驚詫不已,月琴太神奇了,轉瞬之間就讓一個瘋病人安靜下來。此時南門秋兩眼含淚,一邊彈,一邊盯著那女人,嘴唇微微地顫抖。覃玉成不知聽了多久,腿都站麻了。他伸了伸腿,踢著了窗下的一個花缽,喀嚓一聲響。屋內的月琴聲戛然而止,南門秋叫一聲:“哪個?”

覃玉成一驚,趕緊離開窗戶,鑽進一叢半人高的冬青樹裏。南門秋出來了,屋前屋後查找了一遍,自言自語:“是貓兒吧?”護士也出來了,將月琴遞給南門秋說:“南門先生,這裏有我,您就放心吧,我喂飯時她挺安靜的,就是聽不得男人的聲音。您看,她聽得出您的琴聲了,說明治療還是有效果的。”南門秋說:“嗯,謝謝你了,還請你多費心,別走漏了風聲。”護士點頭道:“放心吧,約翰遜先生早有交待,我會盡力的。”

南門秋走了,正好從冬青前過,他幾乎伸手就可摸到覃玉成的頭,但因天色黑了,他沒有發現他。覃玉成從冬青叢裏鑽出來時,南門秋早已走遠了。

覃玉成趕回到城內,南門坊那兩扇厚實的門已經關上了。他還是不敢貿然叩門。他從門縫往裏看,中堂客廳裏有燈光,但是近處沒人。他背對大門沮喪地坐下來,呆呆地望著街麵。這時,清脆的月琴聲從門縫裏鑽出來的,輕輕地敲打著他的背。他轉身將門往裏推一把,門縫張大了一些,月琴聲也更清晰一些了。但是,他還是隻窺見燈光昏黃的窗戶,沒見到人。

月琴令他著迷,也令他落寞憂傷,聽著聽著,他腦子迷糊了,朦朦朧朧地看到一些星星隨著月琴聲跳舞……但突然之間,大地搖晃,星星們驚慌地散開,月琴聲也歸於沉寂。馮老七搖著他的肩:“喂,後生醒醒!南門秋先生說一不二,不會讓你進門的,你又到這裏坐一夜呀?起來起來,我送你到歇夥鋪裏去。”覃玉成隻好悶頭悶腦的跟在他身後往客棧去。馮老七邊走邊說:“後生,其實南門先生是喜歡你的,我聽得出來,也看得出來。你要是真的連新娘子都舍得下,一心來學琴,就給做師傅的和你自己一個台階,回家說通爹媽,寫一個拜師帖過來。否則就莫想進門。南門先生不會做對不起你爹媽的事的。你就不要為難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