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 / 3)

覃玉成好像聽到一根琴弦崩的一聲響,斷掉了,嫋嫋餘音消失在黑暗之中。

覃玉成心灰意冷,在客店裏一覺睡到翌日中午才爬起床來。他跑到米粉店吃了一碗牛肉粉,拖著發軟的腿往碼頭去。既然無法進南門秋的門,他要麼搭船回家,要麼就漂泊四方了。

剛剛走到街口,馮老七顛顛地跑來,一把抓緊他的手,快跟我走,好事來了!拖著他就走。到了南門坊,馮老七將他往門裏拉,他倒遲疑了:“我可以進去了?”馮老七說,不可以我有這個膽麼?這時南門小雅走過來,調皮地眨眨眼:“小心一點,新娘子抓你來了呢!”他啊了一聲,愣住不動了。馮老七便拉了他一把:“小雅逗你耍的!你堂客幫你送拜師禮來了呢!快去給師傅行贄見禮!”

覃玉成一時懵了,雲裏霧裏的隨著馮老七繞過天井進了客廳。南門秋坐在桌前抽著水煙袋,麵容肅穆而安詳。桌上盤子裏擱著兩條染紅的豬腿,還有幾個禮包,看來是家裏送來的。梅香坐在一側,兩手相交放在膝蓋上,瞟見他進門,臉上洇出一層紅暈。馮老七將一個小蒲團放在地上,輕輕地推一下他的背,他便身不由已地朝南門秋跪了下去,叫道:“師祖在上,師傅在上,徒兒覃玉成誠心學藝,特來拜見師傅!”然後,將額頭在地上很響地叩了三下。在他要叩第四下的時候,南門秋伸手攔住了他,嗬嗬一笑,說:“好了好了,禮不在多,心誠就行,如今是新時代了,不要那多的舊禮數。起吧!”

覃玉成就起身,拘謹地坐在梅香對麵。

南門秋說:“玉成啊,新婚燕爾,你即出門學藝,新娘慨然送禮,識大體,懂禮義,賢淑端莊,是你的福氣!以後你不可辜負她的良苦用心啊。”

覃玉成趕緊朝師傅欠欠身子:“師傅的話徒兒謹記在心!”

南門秋又道:“梅香你也放心,我除了嚴加管教玉成外,也會讓他常回家看看的。隔得又不遠,我們可以常來常往。照人情,該請你住下,讓你們夫妻團聚,可是按唱月琴這行的規矩,今晚他是不得與妻子同宿的,隻好請你諒解了。”

梅香紅著臉說:“我曉得。”

南門秋揮了一下手,馮老七用紅漆盤子托著三塊洋布,遞到梅香手裏。三塊洋布紅青藍三個色,南門秋說這是回禮,分別送給梅香與爹媽的。梅香趕忙推辭,說禮太重了,推辭不過,也隻好收下,朝南門秋鞠了一躬。然後,梅香從身後拿出一個大布包來,放到覃玉成的懷裏,說是他的換洗衣物。梅香要告辭了,南門秋讓覃玉成送她到碼頭。覃玉成還懵懵的站著,馮老七又在他背上推了一下,他才跟著梅香出了門。

覃玉成很想知道爹媽為何改變了態度,但對他來說,向梅香開口是件很難的事。他甚至於畏懼與梅香對視。他走在她的背後,悄悄地瞟著她的背影,她的銀耳環反射出的光線針一般刺疼了他的眼睛。到了碼頭上,梅香轉過身來問:“我要是不來,你還打算在南門坊門外等好久?”

覃玉成臉燒了起來,看來家人都曉得他這兩天的處境了。梅香望著河裏的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串話。他這才得知,昨天南門秋給家裏帶去了口信,告之了他的境況。南門秋說如果家裏不情願覃玉成拜師學藝,他是不會允許他進門的,最好快把他接回去。聽說兒子在南門坊外晾著,娘急得流下了眼淚,直怪爹不該動用鐵尺,把兒子逼到這個地步。爹很生氣,要請人把他抓回去,可是知子莫過其母,娘怕這樣做會適得其反。他的強脾氣上來了九頭牛也拉不回的,鬧僵了說不定就順水跑到漢口,一去不回了。怎辦?爹媽犯了愁,於是探詢新媳婦的心思。梅香就說,抓他回家不是辦法,人回了心也不會回。他是大人了,總不能把他關在家裏吧?既然他那什麼愛月琴,新媳婦都拴他不住,不如就成全了他,讓他學一門本事也是件好事。他總會回來的,他不至於家都不要了吧?她睡兩年冷被窩不要緊,隻要你們的寶貝崽喜歡就行。至於家裏的人手嘛也不會少,爹媽可以拿她當男人用的,粗活也好細活也罷,她都拿得起放得下。梅香的話說得很衝,卻也在情在理。媳婦都情願了,爹媽還有什麼好說的?便依了她。爹媽連夜備了拜師禮,今天一早就雇了一個腳夫,梅香便領著將禮送到了南門坊。

覃玉成半天不作聲,他應該向梅香說聲謝謝,可他張不開嘴。他歉意地搓揉著兩隻手。梅香回頭看看他,歎口氣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你留下個空房我也得守。我看你是還沒長大,還不曉得堂客的好,不見你的怪……不過我曉得你良心還是有的。你討了個好堂客,又拜了個好師傅,你的命比我好。家裏的事你就放心,交給我好了。有空就回家看看。我也不要你有多心疼我,曉得好歹就行,早點出師,早點回家。我想你不至於讓我守活寡吧?”

覃玉成避開梅香灼灼發亮的眼睛,望著河上一張移動著的打滿補巴的帆,默默地點了點頭。此時此刻,站在清爽的秋風裏,看著湛藍的天空,澄澈的河水,還有在水麵上滑行的大小船隻,覃玉成不曉得自己的承諾根本無法實現,而梅香也沒料到,自己竟會一語成讖。